供销社的柜台玻璃裂了一道纹,用白胶布贴了个叉。陈守田把旧本子搁在柜台上,翻开最后一页,指头点着那行小字:本子用完,换新的。
售货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,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。“要啥?”
“硬壳本子。厚的。”
姑娘从货架底层抽出三本,往柜台上一撂。蓝皮的、绿皮的、棕皮的,都是硬纸壳封面,纸页裁得齐整。陈守田一本一本翻,看纸页厚度,看装订线。棕皮那本纸最厚,订线密,他拿起来掂了掂。
“这本。”
“四毛二。”
陈守田从兜里摸出钱,数了四张一毛的,两枚一分的钢镚儿。姑娘把钱拨进抽屉,拿鸡毛掸子在柜台上扫了两下,算是交讫。
出了供销社,日头正毒。陈守田把新本子夹在胳肢窝底下,走回摊位。赵小娥正给一个妇女量腰围,软尺绕过去,报了个数:“二尺一,穿中号。”妇女捏着衬衫领子搓了搓,掏钱买了。
赵小娥回头看见他,手里软尺没放。“买了?”
“买了。”
陈守田坐到摊板后面,把新本子搁在膝盖上。封皮是硬纸壳的,棕褐色,光面,摸上去滑。他从兜里摸出铅笔头,舔了舔笔尖,在新本子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——“生意”。
字写得慢,一笔一画。写“生”字最后一横时,铅笔头“啪”一声断了。他拿指甲抠掉断芯,重新舔了舔,接着写“意”。
赵小娥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你以前那本子上写的‘种地’。”
“地还在种。生意也在做。”
赵小娥没接话,转身招呼客人去了。陈守田翻开新本子第一页,空白的,纸面白得晃眼。他把旧本子从兜里掏出来,翻开最后一页。那页上记着上个月的账:衬衫五十件,裤子三十条,合计四百零三。底下画了一道横线,横线底下是空白。
他捏着旧本子最后一页的边角,慢慢撕下来。撕口不齐,毛毛的,像旧纸角那个茬口。他把撕下来的纸页折了两折,夹进新本子第一页。
赵小娥又凑过来。“这是啥?”
“旧账。挪过来。”
赵小娥伸手要翻,陈守田按住本子。“别动。里头夹着东西。”
他翻开新本子第一页,从夹层里抽出那片旧纸角。纸角薄,发黄,折痕处快断了。他把它摊在第一页上,拿手指按平。赵小娥凑近了看。
“这上头有字?”
“有。我爷爷留下的。上面写着一块地的四至。”
赵小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。日头光照在纸面上,墨色淡得像一层灰。“东至……西至……”她念出声,念到“南至”停住了。她拿手指头点着“南至”后头那行小字,眯着眼看。
“这字……”赵小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。
陈守田抬头看她。“咋了?”
“这字像一个人写的。”
“谁?”
赵小娥的手指头还点在纸角上,没挪。她偏过头,眉头皱起来,像在认一个很久没见的人。
“赵叔。我爹。”她说,“我爹以前在生产队记工,字就这样。横平竖直,撇捺带钩。你看这个‘至’字,底下那一横,他总写得比上头长。”
陈守田低头看纸角。那个“至”字,底下横确实长出一截,像一个人伸着脚。他看了一会儿,又抬头看赵小娥。赵小娥的脸被日头照着,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。
“你爹的字,你认得准?”
“准。我小时候拿他记工的本子当草稿纸,挨了一顿打。那本子上的字,我闭着眼都认得。”
陈守田把纸角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他又翻回去,盯着那个“至”字看。赵老五的字。赵老五在生产队记工的字。可这张纸角,是他爷爷留下的。爷爷的账本夹层里,藏着赵老五写的字?
“你爹在生产队记了几年工?”
“记了五六年。后来包产到户,生产队散了,他才不记了。”
“他给谁记?”
“给队里。全队的工分都归他记。”
陈守田把纸角夹回新本子第一页,合上本子。他站起来,走到摊位前头,往街口方向看。日头偏西了,街上的影子拉长了。赵老五家的小卖部在村里,可赵老五本人在县里看仓库。仓库归孙干事管。
赵小娥跟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“你咋了?”
“没咋。”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