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从市场东头灌进来,带着炸油条的油烟味。陈守田蹲在摊板后头数钱,手指头冻得发僵,票子粘在一起,他拿指甲一张张挑开。
“二百三。”赵小娥把算盘推过来,“这个月,净的。”
陈守田没接算盘。他看着摊板上剩的两件衬衫,领子让风吹歪了。半间摊子扩成一间,隔壁卖鞋的老赵搬走那天,他把隔板拆了,摊板加长三尺。现在摊板上摆得下六个模特架子。
“再进一批。”他站起来,把票子卷成卷,塞进铁盒。
赵小娥拿鸡毛掸子扫摊板上的灰。“进啥?”
“夹克。”陈守田从兜里摸出张报纸,展开,指着头版底下那张黑白照片,“省城商场卖的,新式样。县城还没有。”
赵小娥凑过来看。照片上的人穿着翻领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口袋上钉着铜扣。“这衣裳,咱这儿没人穿。”
“头一个卖,就有人头一个买。”
赵小娥直起身,掸子搁在摊板上。“进多少?”
“先拿二十件。一件挣八块。”
赵小娥没说话,拿掸子敲了敲模特架子的铁钩。钩子晃了晃,衬衫袖子跟着摆。“你上回进裤子,也说一件挣五块。结果呢?”
“结果卖完了。”
“卖完是卖完,可你压了半个月的货。”赵小娥把掸子挂回摊板底下,“二十件夹克,本钱多少?”
“一件十二,二百四。”
“二百四。”赵小娥重复了一遍,眼睛盯着铁盒,“你账上还剩多少?”
陈守田把铁盒打开,票子掏出来铺在摊板上。十块的,五块的,两块一块的,还有一摞毛票。他数了两遍。“三百一。”
赵小娥伸手把毛票摞齐,推到他手边。“进二十件,剩七十。万一卖不动,你连下个月摊位费都交不上。”
“卖得动。”
“你凭啥?”
陈守田把报纸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“凭县城就我一个卖的。”
赵小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弯腰从摊板底下抽出个布包。打开,里头是她的碎花褂子,褂子底下压着一卷票子。她数出六十块,搁在摊板上。
“凑三百。进二十五件。”
陈守田看着那六十块。“你哪来的?”
“我哥走之前搁我这儿的。他说别告诉你。”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了。”
“因为我想挣回来。”赵小娥把布包系好,塞回摊板底下,“挣了,还我哥。赔了,我认。”
陈守田把那六十块拿起来,跟自己的三百一摞在一起。铁盒盖上,锁好,塞进摊板底下的暗格里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明天我去省城。”
天没亮他就出了门。长途车站的票买的是最早一班,车厢里一股柴油味,座位上的皮革裂了口,露出里头的黄海绵。他靠着窗,把账本摊在膝盖上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空白页顶上写:省城,夹克,二十五件。本钱三百,一件十二。卖二十,一件挣八。
车出县城,柏油路变成土路,颠得铅笔在纸上戳了个洞。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兜里。窗外麦田光秃秃的,垄沟里积着霜。
省城火车站旁边有条批发街。陈守田一家一家问过去,问到第三家,柜台后头坐个秃顶男人,手里转着串钥匙。
“夹克?有。”秃顶从柜台底下拽出个纸箱子,拿剪刀划开胶带,“样品在这。”
陈守田把夹克抽出来。料子比报纸上看着薄,拉链倒是铜的,拽了两下,顺滑。他翻到领子后头,线头密,没跳针。
“十二。”秃顶转着钥匙,“拿二十五件,十一块五。”
“十一。”
“十一块二。再低不卖了。”
陈守田把二十五件数了两遍,点钱,捆货。纸箱子绑在扁担后头,挑起来试了试,肩头沉得往下坠。他出批发街,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,蹲在台阶上吃。包子皮厚,馅少,他两口吃完,喝了口凉水。
回县城的车上,他把纸箱子搁在脚边,手按着箱盖。二十五件夹克,二百八十块本钱。一件卖二十,挣八块。二十五件全出手,挣两百。加上摊上剩的存货,年前能凑够——
他闭上眼。车颠了一下,箱子歪了,他伸手扶住。
夹克挂上摊板那天,赵小娥把两个模特架子挪到街口。夹克套在架子上,拉链拉到一半,露出里头的白衬衫领子。路过的人放慢脚步,有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停下来,摸了摸料子。
“这啥衣裳?”
“夹克。省城来的。”赵小娥开口,声音不高,“大哥试试?有镜子。”
中年人试了一件,站在模特架子前头照了照。他翻领子,摸口袋,拽拉链。“多少钱?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?”中年人皱眉,“一件褂子二十?”
“的确良的衬衫还卖五块呢。”赵小娥把镜子往他跟前推了推,“大哥你看这肩,这领子,县城你找不出第二件。”
中年人掏钱。赵小娥拿草绳把夹克捆好,递过去。人走了,陈守田从摊板后头探出头。
“头一件,开了。”
赵小娥回头看他一眼。“你倒是坐得住。”
“你卖,比我卖强。”
赵小娥没接话,把架子上的样品正了正。拉链头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。
半个月,二十五件夹克卖完了。最后两件是腊月二十三卖的,一个包工头买了一件,另一个是给儿子买的。陈守田蹲在摊板后头数钱,票子铺了半摊板。赵小娥拿算盘打了两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