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百八。”
陈守田把钱摞齐,十块一沓,五块一沓,毛票卷成卷。他拿草绳扎好,塞进铁盒。铁盒满了,盖不上盖,他拿膝盖顶了一下,扣上锁。
“明天还去省城?”
“去。”陈守田把铁盒塞进暗格,“进牛仔裤。还有运动鞋。”
赵小娥把算盘归零,珠子拨得噼啪响。“牛仔裤进价多少?”
“八块。卖十五。”
“运动鞋呢?”
“六块进,十二卖。”
赵小娥停了算盘。“你这一趟,本钱得多少?”
“四百八,全投。”
赵小娥看着他。摊板上的确良衬衫剩了最后三件,领子让风吹得发黄。她伸手把衬衫收下来,叠好,搁进纸箱。
“投就投。赔了我跟你一块喝西北风。”
陈守田笑了一下。他站起来,把纸箱子搬进摊板底下的暗格里。暗格塞满了,他拿脚往里踹了踹,箱角卡住,他又踹了一脚。
腊月二十九,市场封市。陈守田把摊板上的货清空,模特架子拆了,竹竿捆好,铁钩收进布袋。赵小娥蹲在地上扫瓜子壳,扫帚划过摊板,沙沙响。
“明天回去?”
“嗯。”陈守田把布袋系好,搁在板车上,“你跟我一块回?”
“回。给我哥买双鞋,你答应过的。”
陈守田从兜里摸出个纸包,递过去。赵小娥接过来,打开。里头是一双黑布棉鞋,鞋底纳得密,鞋面絮了厚棉花。
“你啥时候买的?”
“前天。趁你出去送货。”
赵小娥把鞋翻过来看,鞋底上贴着价签,两块八。她拿指甲把价签抠掉,把鞋包好,塞进自己的布包里。
“两块八,记你账上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记上。”赵小娥把布包带子系紧,“一码归一码。”
陈守田把板车拉出市场。街上人少了,卖年画的摊子还没收,红纸对联在风里翻卷。他路过邮局,脚步慢了一下。玻璃窗上贴着“汇款”两个红字。他站了两秒,接着走。
到家天擦黑。秀兰在灶房蒸馒头,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,满院子麦香。陈老栓蹲在磨盘边抽烟,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
陈守田把板车停在院里,从车上卸下三个纸箱子。秀兰听见响动,从灶房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秀兰看了看那三个纸箱子,没问里头是啥。她转身回灶房,端了碗热水出来,搁在磨盘上。“先喝口水。”
陈守田端起碗,喝了两口。水烫,他吹了吹,又喝。陈老栓把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。
“挣了?”
“挣了。”
“多少?”
陈守田把碗搁下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。打开,里头是两沓票子,一沓十块的,一沓五块的。他搁在磨盘上。秀兰端着碗的手停住了。
陈老栓拿烟锅拨了拨那两沓票子。“多少?”
“两千三。”
磨盘边静了。灶房里馒头锅咕嘟咕嘟响,秀兰忘了盖锅盖,蒸汽从灶房门口涌出来,在院里散开。陈老栓把烟锅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伸手拿起一沓票子,翻了翻,又搁回去。
“两千三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。
陈守田从车上搬下纸箱子,一个一个拆开。他先拿出件羊皮袄,抖开,毛里子翻在外头,白生生的。他递给他爹。
“爹,试试。”
陈老栓站起来,把烟锅别在腰上。他接过羊皮袄,翻过来看了看里子,又翻回去看面子。面子是黑布的,扣子钉得齐。他把袄穿上,胳膊抬了抬,在院里走了两圈。磨盘边走到枣树下,枣树底下走到院门口,又走回来。
“暖和。”他说。
就两个字。他把袄脱下来,叠好,搁在磨盘上。手在袄面上按了按,没再说话。
陈守田拿出第二样,一对金耳环,搁在秀兰手心里。秀兰低头看,耳环在灶房透出来的光里闪了一下。她攥住,手往围裙兜里塞,塞了一半又抽出来,重新看了一眼。
“金的?”
“金的。”
秀兰把耳环揣进兜里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多少钱?”
“你别管。”
秀兰没再问。她转身进灶房,锅盖掀开,馒头蒸得白胖。她拿筷子夹了两个,搁在碗里,端出来递给陈守田。陈守田接过来咬了一口,烫,在嘴里倒了两下。
第三样,缝纫机。铁架子,黑机头,踏板锃亮。陈守田从板车上搬下来,搁在堂屋门口。秀兰端着碗出来,看见缝纫机,脚步停了。
“给姐的。”陈守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