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了。他不说。”
孙大爷沉默了一会儿。日头移了位置,门槛上的影子缩了一截。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,慢慢站起来,扶着门框。
“不说,有不说理。”他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,“守田,那地契要是还在,大洼地三百亩,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把纸角揣回兜里,站起来,往家走。土路上有牛车碾过的辙印,干了,硬邦邦的。他踩着辙印走,脚底下硌得慌。
三百亩。大洼地。地契。纸角。周伯衡。赵长贵。爷爷。爹。
这些名字和数字在他脑子里转,转成一个圈。圈里空着,缺一块。缺的那一块,就是纸角上撕掉的部分。
走到院门口,他停下来。秀兰在院里晾衣裳,看见他,手里的湿褂子没拧,水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“你去哪了?”
“孙大爷家。”
“问啥?”
陈守田没答。他走进灶房,从碗柜最里头摸出那个蓝布包,打开,旧账本拿出来。他把纸角夹回封皮夹层,合上,又放回去。手在蓝布上按了按。
秀兰跟进来,站在灶房门口。“你翻那个干啥?”
“姐,周家的地契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秀兰打断他,声音压得低,“爹不让提。”
“可孙大爷说,那地契值三百亩。”
秀兰没说话。她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,锅里空着。她把锅盖搁下,铁盖碰铁锅,铛一声。
“守田,你听姐一句。”她转过身,围裙上沾着水渍,“这事你别往下查了。爹不让查,有他的道理。”
“啥道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秀兰的声音低下去,“可爹这些年,一提周家就变脸。你爷爷的事,他从来不跟我说。你自己想想。”
陈守田站在碗柜前,手按着柜门。秀兰说得对。爹不让查,可爹越不让查,他越觉得这里头有事。纸角上的“周”字和“地”字,孙大爷说的三百亩,爷爷的旧账本,赵老五捡过的纸——这些线头,全指着同一个方向。
他松开柜门,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县城。”
“去县城干啥?”
陈守田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秀兰一眼。“档案馆。查土改的档案。”
秀兰追出来,站在门槛上。“你疯了?那都是公家的东西,你一个农民,人家让你查?”
“不让查,我就问。总有人知道。”
秀兰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陈守田已经出了院门,往土路上走。日头爬到头顶,影子缩在脚底下。他走了几步,手伸进兜里,摸到纸角薄薄的边沿。
身后秀兰喊了一声:“你带干粮了没有?”
他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土路尽头是通往县城的公路,柏油路面,日头底下发软,踩上去黏鞋底。陈守田站在路口,往两边看了看。往左是县城方向,往右是回村的路。他往左迈了一步。
公路远处,一辆自行车骑过来,车铃铛响了两声。骑车的人穿着蓝布衫,车后架绑着一个纸箱子。陈守田眯起眼——赵小娥。她从供销社方向来,看见他,捏了闸,脚尖点地。
“你去哪?”她问。
“县城。查点事。”
赵小娥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她把车把歪了歪,让开半步。“上来。我捎你一段。”
陈守田犹豫了一下,跨上后座。车架颠,他手抓着后架的边沿。赵小娥蹬了两脚,车子上了公路,往县城方向骑。风从耳边过,带着她头发上肥皂的味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