秤砣落下去那一声闷响,陈守田耳朵竖了起来。
天还黑着,院里只点了一盏马灯。五百斤豆子装了六麻袋,码在板车上,麻绳勒得紧紧的。陈老栓蹲在车辕边,手按着麻袋角,嘴里叼着烟锅,没点。陈守田拿杠子撬了撬车轱辘,木头轴吱呀叫了一声。
“爹,走吧。”
陈老栓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父子俩一前一后,板车碾过院门口那道坎,颠了一下,麻袋往左歪了歪。陈守田拿肩膀顶住,车正过来。土路上露水重,走了半里地,鞋帮子就湿透了。
到赵老五家院门口时,天边刚泛白。赵老五蹲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端个搪瓷缸,喝一口水,看一眼路上的车。他看见陈家父子,站起来,把搪瓷缸搁在门墩上。
“守田,这么早?”
“赵叔早。”
“称了没?”
“没。到粮站一块称。”
赵老五“哦”了一声,脚底下蹭了蹭地,没让开道。陈守田把车停住,陈老栓在后头也停了。赵老五转身往院里走,走了两步回头:“我这儿有秤,现成的。省得你到粮站排半天队。”
陈守田看了他爹一眼。陈老栓没吭声,烟锅在嘴角动了动。赵老五已经进了屋,搬出一杆大秤,秤杆油亮,铜星子一颗一颗排着。他把秤挂上院门口那棵槐树的枝丫上,秤钩子垂下来,晃了两晃。
“来,先称。”赵老五拍了拍手。
陈守田把第一袋豆子搬上秤钩。赵老五扶着秤杆,手在秤砣绳上滑。秤杆翘起来,他往左挪了一寸。陈守田盯着秤砣绳,没说话。赵老五又往左挪了半寸,秤杆平了,他低头看星子,嘴里念:“一百零三。”
陈守田走过去,伸手按住秤杆。他把秤砣绳往右拨了一寸,秤杆翘起。再拨半寸,杆平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星子,抬头看赵老五。
“赵叔,手滑了?”
赵老五的脸在晨光里僵了一下。他干笑两声,把秤砣绳拨回去:“是手滑了,是手滑了。老了,手不稳。”他重新称了一遍,低头念:“一百零八。”
陈守田没再说话。他把麻袋从秤钩上卸下来,搬回板车。陈老栓在车辕边站着,烟锅从嘴角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一声没吭。
六袋豆子称完,赵老五把秤收起来,搪瓷缸端回屋里,门关上了。陈守田重新捆好麻绳,拉起板车。陈老栓在后头推,车轮碾过赵老五院门口那块青石板,咯噔一声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那秤,星子磨过。”
陈老栓推着车,喘了口气。“磨过就磨过。你当场识破了,他没敢再动手脚。够了。”
土路往东拐,上坡。陈守田弓着腰,麻绳勒进肩膀,车轱辘碾着碎石,嘎吱嘎吱。坡顶上能看见粮站的灰瓦顶,烟囱冒着白烟。坡底下已经排了十几辆板车,人蹲在车边抽烟,烟锅子一明一灭。
陈守田把车停在队尾,拿袖子擦了把脸。陈老栓蹲在路边,掏出烟锅,这回点着了。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被晨风吹散。
前面那辆车上的豆子先验。验粮员是个瘦高个,拿根铁钎子往麻袋里一插,抽出来,钎槽里带出一溜豆子。他把豆子倒在手心里,拨了拨,嘴一撇:“二等。”
车主是个老汉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:“同志,我这豆子晒了三个日头,干透了——”
“二等。”验粮员把钎子往下一袋插,头没抬。
老汉张了张嘴,没再出声。他把车往前挪,过磅,卸货,攥着结算单蹲到墙根去了。陈守田盯着那张结算单,纸边在风里翻了一下。
第二辆,三等。第三辆,二等。第四辆,车主是个中年汉子,自己先报:“一等。”验粮员斜他一眼,钎子插进去,抽出来看了三秒:“二等。”汉子要争,验粮员把钎子往麻袋上一拍:“你要不要?不要拉走。”汉子闭了嘴。
轮到陈家。陈守田把车推到验粮台前。验粮员还是那个瘦高个,拿钎子往麻袋里一插,抽出来。这回他没往手心里倒,直接把钎槽凑到鼻子底下,闻了闻。然后他把豆子倒在手心里,抓起一把,摊开,对着日头看。
看了一遍。又抓起一把,看第二遍。
陈老栓蹲在车边,手心在裤腿上蹭了蹭。蹭完又蹭,裤腿湿了一块。
验粮员把第二把豆子倒回手心,拨了拨,还是没开口。后头排队的车往前拱了拱,有人喊:“快着点啊。”
陈守田上前一步。他站在验粮台前,跟验粮员隔着一尺远。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,验粮员眯了眯眼。
“同志,”陈守田开口,声音不高,“我这豆子,成色九成五往上。水分十三个点,我晒了四个日头,每天翻三遍。杂质不到半个点,过筛子筛了两道,簸箕簸了一道。”
验粮员的手停了。
“您要是不收,”陈守田伸手把麻袋口拢了拢,“我推回去自己留种。”
验粮台前静了。后头排队的车不拱了。蹲在墙根那个老汉抬起头,烟锅叼在嘴里忘了抽。验粮员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少年。十六七岁,灰布褂子,肩膀被麻绳勒出两道印。脸上没笑,也没急,就那么站着。
验粮员把钎子从麻袋里抽出来,在台面上磕了磕。他往本子上写了一行,撕下单子递过去。
“一等。过磅。”
陈老栓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接过单子,手在纸边上捏了捏,递给陈守田。陈守田没接,往磅房走。板车推上磅台,磅秤指针晃了晃,停住。过磅员报数,开单,盖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