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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粮站风波

陈守田攥着结算单从磅房出来。日头升到粮站灰瓦顶上了,照得单子上的红戳发亮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数字,折好,揣进兜里。陈老栓在后头推着空车,车轱辘轻了,碾在地上声音脆。

走过墙根那个老汉身边时,陈守田听见身后有人嘀咕。声音不高,钻耳朵。

“这娃眼毒。”

他没回头。陈老栓也没回头。父子俩一前一后往粮站大门走,板车空了,麻绳拖在地上,划出两道弯弯曲曲的印子。

走到大门口,陈守田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验粮台,瘦高个验粮员正弯腰验下一车,钎子插进去,抽出来,动作跟之前一模一样。

可陈守田看见——验粮员抓豆子的时候,手多停了一秒。

他把头转回来,攥了攥兜里的结算单。纸边扎手,他没松。陈老栓已经走出大门了,站在土路上等他,烟锅又点上了,烟被风吹得横着飘。

陈守田追上去。走了几步,听见粮站院里有人喊:“下一车,快点。”

他脚步没停。可脑子里转的是赵老五那杆秤,和验粮员那只多停了一秒的手。两件事搁一块,像两粒沙子掉进鞋里,不硌脚,可你知道它在。

“爹。”

陈老栓回头。

“赵叔那杆秤,星子磨过。粮站这杆秤,星子没磨。可验粮的手,比秤还准。”

陈老栓抽了口烟,没接话。父子俩沿着土路往回走,日头在背后,影子在前头,一长一短,叠在一起。

走到赵老五家院门口时,那扇门关着。陈守田看了一眼门墩,搪瓷缸还在,里头的水凉了,缸底沉着茶叶末子。

他收回目光,攥紧兜里的结算单,往家走。

陈老栓走在前面,烟锅磕在车辕上,一下一下,铜头碰木头,闷响。陈守田跟在后面,麻绳盘在车板上,盘得整整齐齐。

“爹,赵叔那秤,你早看出来了?”

陈老栓没回头。“他称第一袋,我就看见了。秤砣绳往左挪,杆翘了,他还低头念数。”

“那你咋不吭声?”

“你吭了。”陈老栓停了一步,等陈守田走上来,“你吭了,比我吭强。你吭,他讪笑。我吭,他记仇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土路两边是收过豆子的地,豆茬还戳着,枯黄一片。有只雀儿落在茬上,啄了两下,飞了。

“粮站那个验粮的,”陈老栓又说,“他抓起豆子看两遍的时候,我就知道要压等。”

“你咋知道?”

“他看第一遍,是看豆子。看第二遍,是看你。”

陈守田脚步顿了一下。“看我?”

“看你急不急。你一急,他就压。你不急,他反倒拿不准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车帮上磕灭,烟灰掉在地上,被风卷走。“你报成色那几句,报得对。水分十三个点,多一个他压,少一个他不信。你报得刚好。”

陈守田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指缝里有豆屑,还有秤杆上沾的铜绿。

“爹,你咋知道水分十三个点?”

“我晒的。”陈老栓说,“四个日头,每天翻三遍,你翻的。我数的。”

父子俩又走了一段。前面是个岔路口,往左是回村,往右是去镇上。陈老栓没往左拐,站住了。

“你去镇上干啥?”

“不干啥。”陈老栓把车把一横,“歇会儿。”

他把板车停在岔路口那棵榆树底下,自己蹲到树根上,掏出烟锅,又点了一锅。陈守田站在车边,日头晒着后脖子,他把领口松了松。

“爹,那验粮的,最后写单子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本来想写二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老栓吐了口烟,“你报了成色,他要是再写二等,后头排队的人都听着呢。他丢不起那人。”

陈守田蹲下来,拿根树枝在地上画。画了个秤杆,画了个秤砣,又画了个圈。

“赵叔那杆秤,磨了星子。粮站那杆秤,没磨。可验粮的手,比秤还准。”

陈老栓拿烟锅点了点地。“你这话,说对了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