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站门口的台阶上,陈守田把结算单举到日头底下,手指头点着数字,一个一个念。念完一遍,又念一遍。第三遍念到“一百六十七”的时候,他停住了,拇指在“167”三个数字上来回搓了两下,纸面发毛,墨迹没糊。
比预估多二十三。
他把单子折成四折,塞进兜里。折的时候手有点抖,单子边角对不齐。他又掏出来,重新折了一遍,这回齐了。
陈老栓蹲在粮站墙根底下,烟锅叼在嘴里,没点。手搁在膝盖上,微微地抖。陈守田走过去,蹲在他爹旁边,把单子掏出来递过去。
“爹,你看。”
陈老栓没接。烟锅在嘴里转了一圈,抽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没磕出东西。
“多少?”
“一百六十七。”
陈老栓的手不抖了。他把烟锅别回腰上,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他往粮站大院里看了一眼,验粮的窗口关了,铁皮窗板拉下来,上面拿粉笔写着“今日收讫”。
“赵老五那豆子,”陈老栓开口,“陈是陈,干度好。我晒了四个日头,翻了三遍。你翻的,记得不?”
“记得。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陈老栓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那验粮的抓起一把,搓了搓,搁嘴里嚼了一颗。他嚼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,我就知道要坏事。”
“咋坏事?”
“陈豆子嚼着发苦。他要是嫌苦,压你三等没商量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可他没压。”
“没压,是因为你报了成色。水分十三个点,杂质不到半个点。你报得准,他挑不出毛病。”陈老栓往路口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“赵老五那秤坑你两斤,粮站这杆秤,还了你二十三块。扯平了。”
陈守田跟在后面。日头偏西,粮站门口的影子拉得长,父子俩的影子叠在一块,一高一矮。
走到镇口的老槐树底下,陈守田把钱从怀里掏出来。布包打开,票子一沓一沓码着。他蹲在地上,把钱分成三份。
第一份,赵老五的本钱。二十块,外加那两斤豆子的钱,四毛。他搁在左边。
第二份,给娘赎镯子的。他数了三十块搁在中间。想了想,又添了五块。
第三份,留作下次本钱。剩下的码在右边。
陈老栓蹲在旁边看,烟锅点着了,抽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出来,在风里散开。他没说话。
“爹,赵叔那二十块,我明天送过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镯子的事,你跟我娘说,还是我说?”
陈老栓抽了口烟,烟锅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。“你说。你挣的钱,你赎的镯子。你娘听你的。”
陈守田把三份钱分别包好,揣进怀里。左边兜里是赵老五的,右边兜里是赎镯子的,贴身的兜里留着本钱。三个兜都鼓着,他站起来的时候,褂子下摆翘起来一截。
“走吧。”陈老栓把烟锅磕灭,“趁天没黑,赶回去。”
回村的土路,两边是收过豆子的地。豆茬戳在土里,枯黄一片。有只雀儿落在茬上,啄了两下,飞了。陈老栓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板车没拉,空着手走。陈守田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,踩着他爹的脚印走。
走到岔路口那棵榆树底下,陈老栓停了一下,没坐,接着走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咋知道粮站压等级?”
陈老栓脚步没停。“我拉粮拉了二十年,啥样的验粮员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上回咋不说。”
“上回你也没问。”陈老栓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,“你上回来问价,回来跟我说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