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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钱到手

陈守田想了想。“我说,粮站收一等豆子,价高。”

“就这一句?”

“就这一句。”

陈老栓把烟锅掏出来,没点,拿在手里转。“你就看见个价。我让你去问价,你光问了价。”

“那该问啥?”

“该看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别回去,“你看价,我看仓。你上回去问价的时候,我在粮站大院里转了一圈。”

陈守田脚步慢了一下。“你看见啥了?”

“仓库门开着。一等豆子堆得少,靠门口那一片,就占了半个仓角。二等三等堆得多,堆到房梁底下,麻袋摞了七八层。”陈老栓伸手指了指路边的豆茬地,“这说明啥?说明他们缺好豆子。缺好豆子,你送好豆子去,他就不敢往低了压。压了,你拉走,他收啥?”

陈守田没吭声。他想起上回在粮站,他光盯着墙上的价目表看,看一等多少钱,二等多少钱,拿铅笔头记在本子上。他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他都不知道。

“你上回问我价,我说一等八分二,二等七分六。你记在本子上了。”陈老栓说,“可你没记,他们缺啥。”

“那你咋不告诉我。”

“告诉你,你就不去看了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手掌上磕了磕,“有些事,得自己看。我告诉你,你记在本子上,下回还忘。你自己看的,记在脑子里,忘不了。”

父子俩又走了一段。前面是村口的石桥,桥底下水浅,露着石头。桥头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妇女,看见他们过来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陈守田摸了摸兜里的三份钱。左边硬,右边也硬,贴身那份最厚。他攥了攥,硬壳边角扎手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验粮的最后写单子的时候,笔停了一下。他本来想写二等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老栓走上石桥,脚步在石板上磕出响,“你报了成色,后头排队的人都听着呢。他要是再写二等,后头的人就该嚷了。他丢不起那人。”

陈守田跟着上了桥。桥下的水映着日头,亮晃晃的。他走到桥中间,停下来,扶着桥栏往下看。水里有几条小鱼,指头长,在水草里钻。

“爹,赵叔那秤,粮站那秤,验粮的手,哪个准?”

陈老栓站在桥头,回头看他。“秤准不准,看使秤的人。手准不准,看心里有没有鬼。赵老五心里有鬼,秤就不准。验粮的心里没鬼,手就准。”

“那要是心里有鬼,手也准呢?”

陈老栓愣了一下。他把烟锅掏出来,装烟,点着,抽了一口。烟从鼻孔里出来,被桥上的风吹散。

“那就是高手。”他说,“你遇上高手了。”

陈守田从桥上下来,走到他爹跟前。日头快落了,西边的天烧成一片黄。陈老栓的脸被光照着,皱纹一道一道,像晒干的豆荚。

“爹,我想下回去县里,看看粮站的仓库。”

陈老栓抽着烟,没说话。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,映着他半张脸。抽完一锅,他在桥栏上磕灭,烟灰掉进水里,被鱼啄了一下。

“去就去。”他把烟锅别回腰上,“可有一条。”

“啥?”

“看仓库,别光看豆子。”

陈守田看着他爹。

“看人。”陈老栓说完,往村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赵老五那二十块,明天送过去。送完,你去把镯子赎回来。”

陈守田站在桥头,兜里三份钱硌着肉。左边是赵老五的,右边是镯子的,贴身是本钱。他攥了攥贴身那份,硬壳边角扎手。

“那本钱呢?”

“本钱留着。”陈老栓往前走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“下次去县里,带上。”

陈守田跟上去。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村。土路上,陈老栓的影子拖得长,陈守田踩着他的影子走。走到家门口,院门半开着,秀兰在院里收衣裳,竹竿上的蓝布衫被风吹得摆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