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麻亮,陈守田就出了门。右边兜里三十五块,左边兜里二十块四毛,贴身是本钱。三沓票子把裤子坠得往下沉,走两步就得提一下腰。
邻村当铺在镇东头,三里半土路。他走得不快,脚底下踩着自己的影子。日头从背后升起来,影子越缩越短。走到半路,他把右边那沓钱掏出来数了一遍。三十五,一张十块,四张五块,五张一块。数完塞回去,手心出了汗。
当铺门脸窄,就一扇木板门,门楣上挂块木牌,漆掉了大半,剩个“当”字还认得。门开着,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,鼻梁上架着圆片眼镜,正拿鸡毛掸子掸算盘。
“赎当。”
老头眼皮没抬。“当票。”
陈守田把当票递过去。老头接过来,凑到眼镜底下看。看了正面看背面,翻来覆去两遍。
“银镯子一对,当期三年。”老头念出声,嗓子像含了口痰,“陈守田?”
“嗯。”
老头把当票搁在柜台上,站起来,往后面货架走。货架分三层,格子上贴着纸条。老头的手指头在格子间划过去,划到中间那排,停了一下,又往下划。
“银器在三排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手伸进第三排的格子里摸。摸了一阵,抽出手,空的。
老头转身,从柜台底下抽出个蓝布面账本,翻。手指头在纸页上走,走到某一页,停住。
“昨天。”老头拿指甲盖划着那行字,“昨天下午,让人赎走了。”
陈守田的手搁在柜台上,指头抠着柜沿的裂缝。“谁赎的?”
“我看看。”老头把账本往眼镜底下凑,“一个姓赵的。你们村的。”
“赵啥?”
“赵……”老头眯着眼,指甲盖在那行字上点了点,“赵老五。”
陈守田没吭声。柜台上的当票还搁着,边角卷着。他伸手拿回来,折好,揣进兜里。当票的纸边扎手,跟账本硬壳一个触感。
“他啥时候来的?”
“后晌。日头偏西那会儿。”老头把账本合上,搁回柜台底下,“三十五块,连本带利。他给的是现钱,我找了他两毛。”
陈守田转身出了当铺。日头升到头顶了,影子缩在脚底下。他站在当铺门口,土路白晃晃的,往两头伸。往东是镇上,往西是回村的路。
他往西走。走了几步,手伸进右边兜里,攥住那沓钱。三十五块,原封没动。钱在兜里焐热了,攥着发黏。
赵老五昨天赎的。昨天下午。他昨天下午在粮站卖豆子。赵老五昨天下午在当铺赎镯子。这两件事搁一块,像两块石头对不上缝。
他走快了。土路上的浮土被日头晒得发烫,脚踩上去,尘扑到裤腿上。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,他停了一下。树影子底下蹲着个人,是陈老栓,手里捏着烟锅,没点。
“赎了?”
“没。”
陈老栓抬头看他。“没赎着?”
“让人赎走了。”陈守田站在树影子边上,日头晒着半边肩膀,“赵老五。昨天下午。”
陈老栓的烟锅在手里转了一圈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你去找他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揣好。”
“嗯。”
陈守田往村里走。赵老五家在村东头,院墙比别家矮半截,土坯垒的,墙头上压着碎瓦片。院门开着,能看见院里晒的豆子,摊了一地,金灿灿一片。赵老五蹲在豆子中间,拿木耙子翻,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。
陈守田站在院门口。赵老五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停手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赵老五把木耙子往豆子堆上一搁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比上回见时瘦了些,颧骨高了,眼窝深,可那双眼还是亮,看人的时候不躲。
“进屋坐。”
“不坐了。”陈守田站在门口没动,“赵叔,当铺的镯子,你赎的?”
赵老五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然后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,掀帘子进去。帘子是蓝布的,洗得发白。他在屋里待了一阵,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布包,方方正正,巴掌大。
他走到陈守田跟前,把红布包递过来。
“你爹当年帮过我。”
陈守田没接。红布包搁在赵老五掌心里,布面磨得发亮,四角包得齐整。
“那年你爹在生产队当会计,我婆娘生病,抓药缺钱。你爹从账上挪了八块,记在自己名下,年底拿工分抵的。”赵老五的声音不高,平平的,“这事,你爹没跟人提过。我记着。”
陈守田盯着那个红布包。布包不大,可赵老五托着它的手很稳。
“镯子算我赎的。不要你钱。”
“赵叔。”
“拿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