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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都市言情 > 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 > 第85章 赎镯

陈守田没伸手。他盯着赵老五的脸。赵老五的嘴角往下撇着,像笑,又不像笑。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,一道一道,深的浅的。

他想起爹说过的话——“你赵叔滑。”

赵老五的滑,滑在秤上。豆子那回,秤砣绳往左挪,杆翘了,他还低头念数。那回陈守田没揭破,可赵老五知道陈守田看见了。今天赵老五把镯子赎了,不要钱。八块的人情,用三十五块的镯子还。这笔账,赵老五算得精。

“赵叔,”陈守田开口,嗓子有点紧,“这镯子,我赎。钱我带来了。”

他从右边兜里掏出那沓钱,搁在院墙上。票子被汗浸得发软,边角卷着。赵老五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,又抬头看陈守田。

“你爹那八块——”

“我爹那八块,是我爹的事。”陈守田把手从钱上收回来,“这镯子,是我娘的东西。我赎。”

赵老五托着红布包的手垂下去。他站在豆子堆中间,日头照着他半边脸,另半边在阴影里。豆子摊了一地,金灿灿的,有几粒蹦到院墙根底下。

“你跟你爹一个脾气。”赵老五说。

他把红布包搁在院墙上,搁在那沓钱旁边。红布包挨着票子,红布配着灰绿的票面,扎眼。

“钱你拿回去。镯子搁这儿,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拿。”赵老五蹲回去,拿起木耙子,接着翻豆子。木耙子刮过豆子堆,沙沙响,“你爹那八块,我欠了十年。这镯子,算我还账。”

陈守田站在院门口没动。日头从头顶往西偏,院墙的影子拉长,压到豆子堆上。赵老五翻豆子的手没停,一下一下,木耙子起落,豆子滚开又聚拢。

“赵叔,你昨天啥时候去的当铺?”

“后晌。”

“我昨天在粮站卖豆子。”

赵老五的木耙子停了一拍,又动起来。“我听说了。一百六十七。”

“你咋知道?”

“粮站老周说的。他外甥在镇上开饭馆,我昨天在饭馆碰见他。”赵老五翻着豆子,没抬头,“你报成色报得准。老周说,这后生会看货。”

陈守田看着赵老五翻豆子的手。那双手糙,指节大,虎口上裂着口子。木耙子在他手里,跟长在身上似的,不用看,一下一下,翻得匀。

“赵叔,你赎镯子的钱,哪来的?”

赵老五的手停了。他把木耙子往地上一戳,站起来,拍了拍手心。豆屑从指缝里掉下去,落在豆子堆上。

“你管我哪来的。”

“我管不着。”陈守田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院墙边上,“可我得知道,这镯子干不干净。”

赵老五盯着他。两个人隔着院墙站着,日头照着,谁也没躲谁的眼。

“干净。”赵老五说。就两个字,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。

陈守田看着红布包。布包搁在院墙上,方方正正,四角包得齐整。他想起娘戴镯子的样子。镯子是银的,细,上头刻着缠枝纹。娘洗衣服时把镯子撸下来搁在窗台上,洗完再戴上。有一回镯子掉进盆里,她捞了半天,水溅了一身。

他伸手,把红布包拿起来。布包搁在掌心里,沉甸甸的,比看着重。他攥了攥,布面磨得发滑,四角扎手。

“赵叔,”他开口,“钱你收着。镯子我拿走。你欠我爹的,跟我娘这镯子,是两码事。”

赵老五看着他,没说话。半晌,他把木耙子从地上拔起来,往豆子堆上一搁。

“随你。”

陈守田把红布包揣进左边兜里,跟那二十块四毛搁一块。右边兜里是三十五块,原封没动。他转过身,往院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,赵老五在背后开口。

“守田。”

他站住,没回头。

“你爹那八块,我记了十年。你记不记,是你的事。”

陈守田没应声,抬脚出了院门。土路上日头白晃晃的,他走了几步,手伸进左边兜里,摸到红布包。布包里的镯子硬,硌着指头。他又往深里摸,摸到那二十块四毛的票子,跟镯子挤在一块。

左边是镯子,右边是钱。他两边兜都揣着东西,走路时两腿坠得慌。走到自家院门口,他停下来。秀兰在院里晾衣裳,竹竿上搭着蓝布衫,是赵小娥的,风一吹,袖子摆两下。

秀兰回头看见他,手里的湿褂子没拧,水滴滴答答往下掉。

“赎了?”

陈守田站在院门口,手从兜里抽出来。左边兜里红布包硌着胯骨,右边兜里钱贴着肉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日头偏西了,院墙影子压到磨盘上,压到秀兰脚底下。

“姐,”他开口,“镯子拿回来了。可这钱,没花出去。”

秀兰看着他,手里的褂子还在滴水。水珠落在磨盘上,一滴,又一滴。磨盘上那碗糊糊还搁着,是早上剩的,碗沿干了一圈白印。

“谁赎的?”

“赵叔。”

秀兰的手攥紧了褂子。水从她指缝里挤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淌。她没拧,就那么攥着。

“他说,”陈守田的声音低下去,“爹当年帮过他。这镯子,算他还账。”

秀兰盯着他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传来算盘声,珠子噼啪响,一下一下,隔着院墙传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