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没接那个红布包。
赵老五的手悬在半空,布包搁在掌心里,四角耷拉下来。两个人在院门口站着,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。
“拿着。”赵老五说。
陈守田往后退了半步。门槛硌着脚后跟,他晃了一下。
“赵叔,你昨天去当铺,走的哪条路?”
赵老五把手收回去,布包攥在拳头里。“你管我走哪条路。”
“孙干事在县里管仓库。你前天从县里回来,昨天去当铺。这两件事——”
“陈守田。”赵老五的声音沉下去,像磨盘压着豆子,“你爹当年让梁木,没问过我走哪条路。”
陈守田站在门槛上,没动。赵老五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,转身进了屋。门关上了,门轴响了一声,院里安静下来。
他攥着布包往家走。土路上的石子硌脚,他低头看路,走了十几步,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当票。当票的纸边毛毛的,撕口在右下角。赵老五窗台上那张纸角,也是从右边撕的。
到家院门口,秀兰正蹲在磨盘边择豆角。看见他回来,手里的豆角没放下。
“赎了?”
陈守田站在院门口,布包攥在手里。他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秀兰站起来,围裙上沾着豆角丝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咋了?”
“镯子拿回来了。赵叔赎的。”
秀兰的手停在围裙上。她看着那个红布包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身往灶房走,走到门口,侧过身。
“你爹在屋里。”
陈守田推开堂屋门。陈老栓坐在炕沿上,烟锅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看见陈守田手里的红布包,烟锅从嘴里掉下来,磕在炕沿上,烟灰撒了一裤腿。
“谁的?”
“赵叔赎的。昨天。”
陈老栓的手在裤腿上按了按。烟灰沾了一手,他没擦。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边停下来。
“你搁桌上。我去趟赵老五家。”
“爹——”
“别跟来。”
陈老栓出了门。陈守田站在堂屋里,红布包搁在桌上,四角摊开。镯子露出来,银的,内侧刻着字,磨得发浅。他娘的名字。
秀兰从灶房探出头,看了一眼桌上的镯子,又缩回去了。
陈守田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。他走到院门口,陈老栓的背影已经拐过巷口,往赵老五家去了。日头偏西,影子拉得长。
他走到院墙外头。赵老五家的院墙是土坯的,墙头塌了一截,垫着几块碎砖。他踮脚趴上去,院里的声音从墙头传过来。
堂屋门关着。窗户纸亮着灯,两个影子映在上头,一高一矮,都坐着。赵老五的声音闷,听不真。陈老栓的声音更低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陈守田把耳朵贴在墙头上。土坯糙,蹭着耳朵疼。
“……那年……你爹那两根梁木……”
赵老五的声音。陈守田屏住气。
“……对不住……”
陈老栓的声音。就三个字。陈守田攥着墙头的碎砖,砖角扎手。
“……过去了……不提了……”
又是陈老栓。陈守田听见椅子响,影子晃了一下。他缩下墙头,蹲在墙根底下。院里传来脚步声,门轴响,有人出来了。
“守田。”陈老栓站在赵老五院门口,手里攥着红布包。
陈守田从墙根站起来。陈老栓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啥蹲在人家墙根底下。他把红布包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回去给你娘。”
陈守田接过来。布包上带着陈老栓手上的烟味。陈老栓走在前面,步子慢,鞋底蹭着土路。陈守田跟在后面,两个人没说话。
到家院门口,陈老栓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五家的方向,小卖部的灯亮着,窗户纸上没人影。
“那年你娘生你,家里揭不开锅。赵老五他爹借了三十斤苞米。”陈老栓的声音低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后来还了。可赵老五他爹说,还的是苞米,不是情。”
陈守田攥着红布包。
“你娘那镯子,是赵老五他娘陪嫁带来的。赵老五他娘说,镯子给你娘,两家扯平。”陈老栓从兜里摸出烟锅,装烟,点着,抽了一口,“你娘没要。后来当了。”
“为啥当?”
陈老栓没答。他抽完一锅烟,在磨盘上磕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