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屋吧。你娘等着。”
陈守田推门进院。秀兰站在灶房门口,围裙解了,攥在手里。陈守田把红布包搁在磨盘上,打开。镯子露出来,在灶房透出来的光里发暗。
“娘,赎回来了。”
秀兰走过来。她没看陈守田,低头看镯子。手伸出去,指头碰了碰镯子内侧的刻字,又缩回来。
“谁花的钱?”
“赵叔。”
秀兰的嘴唇动了动。她把镯子从布包里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银镯子凉,她的手热,攥了一会儿,镯子热了。
“你爹呢?”
“进屋了。”
秀兰攥着镯子往堂屋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侧过身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老五的钱,咱不能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秀兰进了堂屋。门关上了。陈守田站在院里,磨盘上红布摊着,四角被风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灶房里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咕嘟响。
他蹲在磨盘边,掏出账本。旧本子,硬壳边角磨得发白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铅笔头舔了舔,在空白处写:赵叔赎镯子。钱没要。旧账,一九七二年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灯灭了。窗户纸黑下来。
陈守田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走到堂屋门口,里面传来秀兰的声音,低,听不真。他推门进去。秀兰坐在炕沿上,镯子搁在膝盖上,陈老栓坐在桌边,烟锅搁在桌上,没点。
“守田,”陈老栓开口,“把你本子拿来。”
陈守田从兜里掏出旧本子,递过去。陈老栓接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他看了那行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铅笔头,在陈守田那行字底下,写了一句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递回来。
“收好。”
陈守田接过来,翻开。铅笔字,歪歪扭扭,就一行——
一九七二年,赵老五借粮三十斤,未还。
他抬头看陈老栓。陈老栓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边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那年借的是三十斤。赵老五他爹说,还清了。我说没还清。三十斤苞米,加你娘一副镯子,还差三斤。”
陈老栓出了堂屋。脚步声穿过院子,往灶房去了。
秀兰坐在炕沿上,镯子攥在手心里。她看着陈守田手里的本子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陈守田站在桌边,本子摊在手上。铅笔字在灯下看得清。一九七二年,赵老五借粮三十斤,未还。
他把本子合上,揣进兜里。硬壳边角扎着胯骨,他没挪。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又亮了一下灯。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,在柜台后头站着,没动。影子矮,是赵老五。站了一会儿,灯灭了。
陈守田走到窗边。窗纸破了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吹得灯芯晃。他拿手拢住,火苗稳住。
灶房里传来秀兰的声音:“守田,吃饭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走到灶房门口,秀兰坐在灶前,手里攥着镯子,镯子搁在膝盖上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颧骨上一块红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镯子戴上吧。”
秀兰低头看镯子。她把它套进手腕,银镯子在她瘦手腕上晃荡,转了一圈,停住。内侧的刻字贴着皮肤。
“吃饭。”她说。
陈守田端起碗。糊糊烫,他吹了一口。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映得两个人脸上发烫。院墙外头传来脚步声,从赵老五家方向过来,经过院门,往西去了。布鞋底,踩在土路上闷闷的。
陈守田侧着耳朵听。脚步声走远了。
他低头喝糊糊。碗底刮干净,搁在案板上。兜里的本子硌着胯骨,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他。
赵老五借粮三十斤。一九七二年。未还。
可赵老五昨天赎了镯子。三十五块。这账,怎么算。
陈守田站起来,走到灶房门口。院里黑,老枣树的影子看不见了。他摸了摸兜里的本子,硬壳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