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姐姐的旧木箱从炕柜顶上搬下来,箱盖上的灰扑了他一脸。他抹了把脸,蹲在地上,一件一件往外掏。蓝布褂子,袖口磨破了,补丁摞着补丁。一条灰围巾,线头散了,拖出长长一根。箱子底压着本《毛主席语录》,红塑料皮裂了,书页卷得像干豆皮。
他把语录本拿起来,抖了抖。一张纸片从书页里滑出来,飘到地上。他捡起来,是半张纸,折成四折,边角磨得发毛。展开一看,铅笔字,断在中间。
“县上来的那个人——”
陈守田的手停在纸边上。他翻过纸片看背面,空白。又对着窗外的光看,纸是白的,没透墨。他把纸片折好,搁在膝盖上,站起来,往窗台边走。
窗台是土坯的,抹了层白灰,裂了缝。窗台上搁着姐姐的梳子,断了两根齿。梳子旁边,靠墙根的地方,有一根长头发,黑,细,缠在墙缝里。陈守田蹲下去,手指伸进墙缝。土渣子扎指甲,他往里抠,指头碰到一个硬角。
他捏住,往外拽。一块折成小方块的纸,跟膝盖上那张一样。纸块卡得紧,他换了两个指头,一点点往外抽。抽出来的时候,纸角带出一撮土,撒在窗台上。
他把两块纸拼在一块。断口对上了,严丝合缝。铅笔字连起来,是一封信。
“县上来的那个人,你说过会回来接我。我等你到麦收。麦收过了,你没来。娘问我,我说你忙。哥问我,我说你忙。你忙啥,我不问。可麦子割完了,场也打了,你还是没来。我去县上找你,供销社的人说你调走了。调哪儿,没人告诉我。我回来了,没跟家里说。你要是看见这信,就来。我不怨你。秀兰。”
陈守田把信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铅笔头写的,比前面的字浅。
“娘不知道我去县上。我说去二姨家。二姨家我没去。”
信纸在陈守田手里抖了一下。他把信折好,揣进兜里,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他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,等脚上的麻劲过去。然后他出了屋,往灶房走。
灶房里,秀兰在擀面。擀面杖在案板上滚,面皮转着圈变大。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,手在兜里攥着信纸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年去县上找的那个人,姓啥?”
秀兰的擀面杖停了一下。就一下,又滚起来。“问这干啥。”
“我有半张纸。”陈守田把信掏出来,搁在案板上,“在姐的旧箱子里找着的。”
秀兰低头看那张纸。擀面杖从她手里滑出去,滚到案板边上,停住了。她拿手去够,没够着,手搁在半空。
“你翻她箱子了。”
“翻的。”
秀兰把手收回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她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,蒸汽扑了一脸。锅里的水开着,咕嘟咕嘟响。她把锅盖搁下,又掀开,又搁下。
“你姐去县上找他了。”秀兰的声音从蒸汽里透出来,闷闷的,“走了半年,没音信。”
“那人是谁?”
秀兰转过身。她的脸被蒸汽熏得发红,颧骨上一块,下巴上一块。她看着陈守田,嘴唇动了动。
“县上来的,说是搞社教的。住咱家东屋,住了俩月。你姐给他洗过衣裳,补过袜子。走的时候说,回县上交代完就回来接她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就没来。”秀兰拿起擀面杖,在案板上磕了两下,磕掉上面的干面。“你姐等了半年,麦收过了没来,她就去了县上。去的时候穿那件蓝布褂子,回来的时候还是那件,人瘦了一圈。”
陈守田看着案板上那张信纸。纸边卷着,铅笔字在灶房的光里发暗。
“娘,你咋知道她去了县上?”
秀兰没答。她把面团重新揉起来,手掌根压着面,一下一下。面团在她手里翻了个个儿,又翻回去。
“她回来那天,脚上全是泡。我给她烧水烫脚,她不说去了哪儿。我猜的。”秀兰的手停下来,面坨在案板上。“她不说,我就不问。你爹到现在都不知道。”
灶膛里的火暗了。陈守田拿火钳拨了拨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灶灰上,灭了。
“那人是供销社的?”
“说是。”秀兰把面坨按扁,擀面杖重新滚起来。“你姐回来以后,再没提过。后来嫁了人,嫁到刘庄。走的时候把箱子搁下了,说不要了。”
陈守田伸手,把信纸拿起来。他折了两折,折成原来那个小方块,揣进兜里。硬壳账本在另一个兜里,两个兜都坠着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走的时候,跟你说了啥?”
秀兰的擀面杖停在面皮中间。面皮已经擀得很薄了,透光,能看见案板上的木纹。她拿刀把面皮划开,切成面条,一把一把码在盖帘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