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说,娘,别跟爹说。”秀兰把最后一刀切下去,刀搁在案板上。“我就没说。”
灶房里静下来。锅里的水还开着,咕嘟咕嘟。秀兰拿抹布擦了擦手,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,把面条下进去。面条在开水里翻了个身,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,手插在兜里。右边兜里是信纸,左边兜里是账本。他攥了攥信纸的边角,纸边扎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信,我搁回去。”
秀兰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。“搁哪儿?”
“墙缝里。原地方。”
秀兰没说话。她把面条捞进碗里,搁在灶台上。两碗,一碗多一碗少。多的那碗推给陈守田。
“吃吧。”
陈守田端起碗。面条烫,他吹了吹,吸溜了一口。秀兰坐在灶前,没动筷子,拿火钳拨灶膛里的灰。灰里埋着几颗火星,拨一下,亮一下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走的时候,你送到村口没有?”
秀兰的手停了。火钳搁在灶膛口,一头烧黑了。“送到枣树底下。她让我回去,我就回了。”
“她回头了没有?”
秀兰看着灶膛里的余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响得细了。
“没回头。”
陈守田把碗里的面条吃完,碗底刮干净,搁在案板上。他站起来,往灶房外头走。走到门口,秀兰在背后开口。
“守田。”
他站住。
“那信,你别跟你爹说。”
“不说。”
陈守田出了灶房。院里黑,老枣树的影子铺在地上,厚厚一层。他走到姐姐住过的屋门口,门锁着,锁鼻子生锈了。他站在门口,手伸进兜里,摸到信纸。
他推了推门,门板晃了一下,锁鼻子哗啦响。他转身,绕到窗台边。窗台上那根长头发还在,缠在墙缝里。他蹲下去,把信纸重新折成小块,塞回墙缝。纸块卡进去,他拿指头按了按,按到跟墙面平齐。然后他抓了把土,撒在墙缝上,把纸角盖住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窗台上那把断齿梳子,他拿起来,搁回原处。梳子旁边的灰,他拿袖子抹了抹。
屋里传来秀兰收拾碗筷的声音。碗碰着碗,叮一声。陈守田站在窗台边,手插在兜里。兜里空了,信纸搁回去了,账本还在。
他掏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:姐,麦收前回来。
写完,他把铅笔头别回本子皮上,合上本子,揣进兜里。硬壳边角扎着胯骨,他攥了攥拳头。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亮着灯。窗户纸上映出赵老五的影子,在柜台后头坐着,手里拨算盘。算盘珠子噼啪响,隔着院墙传过来,一下一下。
陈守田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。赵老五在算什么账。他收回目光,往自己屋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姐姐那间屋。窗户纸破了,风从破洞里钻进去,吹得里面什么东西哗啦响了一下。
他推门进了自己屋。炕上铺着旧席子,席边卷了。他躺下,把被角拉到下巴。枕头底下,新本子搁着,硬壳的角顶后脑勺。他没挪。
窗外,赵老五家的算盘声停了。接着,小卖部的灯灭了。整个村子沉进黑里,只剩蛐蛐叫,一阵紧一阵松。
陈守田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土坯墙上的裂缝在暗里摸得着。他把手搁在裂缝上,指头抠了抠,土渣掉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
姐,麦收前回来。他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隔壁屋里,秀兰的脚步声从灶房到堂屋,门轴吱呀一响,又合上。然后静了。陈守田闭上眼。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,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他。
院墙外头,有脚步声。不紧不慢,从东头过来,经过赵老五家小卖部,经过他家院门,往西去了。布鞋底,踩在土路上闷闷的。陈守田侧着耳朵听,脚步声走远了。
他睁开眼。窗纸泛着青,月亮上来了,光从破洞里漏进来一线,落在炕沿上。他盯着那线光,慢慢变窄。
明天去县里。南关市场,十二号摊。衬衫,裤子,草绳。赵小娥在摊上等着。可他兜里的账本上,多了一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