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刚把驴车赶到村口,赵老五就堵在了土路中间。
“守田。”赵老五手里拎着个空麻袋,脸上笑出两道褶,“倒豆子挣了钱,村里都传遍了。”
陈守田没停脚。“谁传的?”
“谁传的不打紧。”赵老五侧身跟上驴车,步子不紧不慢,“要紧的是,你那点豆子钱,搁在乡里算个啥。我有个路子,一趟能挣三倍。”
驴打了个响鼻。陈守田拽了下缰绳。
“什么路子?”
“邻县收豆子,拉到地区粮库。那边价高,一斤多赚两毛。一趟两千斤,你算算。”赵老五伸出四根手指头晃了晃,“四百块。”
陈守田盯着那四根手指头。四百块,比他倒三趟豆子挣得还多。
“进院说。”
灶房里秀兰在纳鞋底,见赵老五进来,手里的针停了停。陈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烟锅,没抬头。
赵老五自己搬了条板凳坐下。“老栓哥,守田,我说个买卖。”
“你说。”陈老栓烟锅没离嘴。
“邻县柳河镇,我有熟人收豆子。一块一一斤,咱们拉回来,转手给地区粮库,一块三。一趟两千斤,挣四百。本钱我先垫一半,路子我出。”
陈守田靠在灶台边,手插在兜里攥着账本。“本钱怎么算?”
“你出本钱,我出路子。挣了对半,赔了算我的。”赵老五拍了拍胸脯,麻袋往膝盖上一搭。
“赔了算你的?”陈守田重复了一遍。
“算我的。”赵老五说得干脆。
陈老栓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地上,没说话。秀兰的针又停了,鞋底搁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陈守田。
陈守田把账本掏出来,翻到空白页。“赵叔,柳河镇到地区粮库,走哪条路?”
“走官道,过两个检查站。”赵老五伸手比划,“一个在柳河镇口,一个在地区边上。检查站的人我熟,递包烟就过。”
“两个检查站。”陈守田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两道横线。
“对。我跑过三趟了,没出过事。”
赵老五站起来,把麻袋往肩上一甩。“你想想。后天给我信。”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又补了一句,“守田,你那点豆子钱搁着也是搁着,不如滚起来。”
赵老五走了。秀兰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搁。
“守田,这人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姐,我没应。”陈守田把账本合上,“我算算。”
夜里陈守田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。炕席响,他翻身,席子响,他又翻回来。
他坐起来,摸到枕头底下的账本,又摸到炕沿上的铅笔头。窗纸透进月光,他把本子摊在膝盖上。
柳河镇到地区粮库。他在纸上画了条线,线上打两个叉。检查站。赵老五说递包烟就过。两个检查站,两包烟。可万一呢?
他又画了个圈,圈里写“本钱”。赵老五说垫一半。另一半呢?他倒豆子挣的钱全搭进去,够不够两千斤的本钱?一斤一块一,两千斤,两千二。一半就是一千一。他兜里统共四百多。
赵老五知道他有多少钱吗?村里传他挣了钱,传了多少?赵老五上门,张嘴就是两千斤的买卖。他怎么知道陈守田能拿出一千一?
陈守田铅笔头停住了。赵老五算过他的账。赵老五在村里开小卖部,谁家有多少钱,他心里有本册子。
那两个检查站。陈守田又画了两道横线。赵老五说熟人,递包烟。可赵老五去县里看仓库,归孙干事管。孙干事管仓库,也管检查站?粮库的检查站,跟粮站是一套人马?
他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检查站”底下写了三个字:孙干事。
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。赵老五跟孙干事是一条线上的,镯子的事刚过去,赵老五就上门合伙。是巧合?
陈守田把本子合上,搁在膝盖上。窗外赵老五家的小卖部灯还亮着,窗户纸上人影晃了一下。赵老五在打算盘。
第二天一早,陈守田没去找赵老五。他先去了趟村东头王老三家。王老三跑过邻县,赶大车。
“老三叔,柳河镇那条路,检查站查得严不严?”
王老三正铡草,铡刀咔嚓咔嚓。“严。上个月我拉一车红薯,硬说我是倒卖,扣了三天。后来托人才放。”
“托谁?”
“乡里孙干事。他跟检查站的人熟。”王老三把铡刀一按,“你问这干啥?”
“不干啥。问问。”
陈守田从王老三家出来,土路上日头晃眼。孙干事。又是孙干事。赵老五说的“熟人”,是孙干事的人。那这买卖,到底是赵老五的路子,还是孙干事的路子?
他蹲在路边,掏出账本又翻了一遍。赵老五说赔了算他的。可要是货被扣了,赵老五赔什么?赔本钱?赵老五拿什么赔?他那小卖部,柜台底下的算盘,两颗裂珠拿胶粘过。
赵老五欠陈老栓三十斤苞米,十年没还。一个连三十斤苞米都赖着不还的人,赔两千斤豆子的本钱?
陈守田把账本揣回去,站起来。日头偏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