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赵老五家小卖部门口。赵老五正往货架上摆烟,见他进来,手停了。
“想好了?”
“赵叔。”陈守田站在柜台前,手揣在兜里,“你那路子,我先跟你跑一趟看看。”
赵老五的手从货架上收回来。“跟我跑一趟?”
“嗯。空车跟一趟。看看路,看看检查站,看看粮库。回来再定。”
赵老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嘴角的褶子平了,又堆起来。
“行。”他把烟盒往货架上一搁,“后天动身。你带干粮。”
陈守田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赵老五在背后开口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比你爹精。”
陈守田没回头。“赵叔,你那算盘,两颗珠子裂了,拿胶粘的。粘过的珠子,拨起来准不准?”
赵老五没接话。柜台底下传来算盘珠子碰木框的声音,啪,啪,两下。
陈守田出了小卖部。土路上日头快落了,老枣树的影子拉得长,铺过院墙,压到他脚面上。他掏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铅笔头舔了舔,写:后天跟赵老五跑柳河镇。空车。看路。看人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进兜里。硬壳边角扎着胯骨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手心。
院墙那边,赵老五家的算盘又响了。噼啪,噼啪,隔着墙传过来。陈守田站在自家院门口,听了一会儿。算盘声没停,一下接一下,像在算什么大账。
秀兰把饭菜端上桌,一碗糊糊,两个窝头。陈守田坐下就吃,筷子没停。
“应了?”
“没应。跟他跑一趟。”
秀兰把窝头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跑一趟也搭工。驴得喂料。”
“搭两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秀兰坐下,自己没动筷子,“两天够倒一趟豆子了。”
陈守田咬了口窝头,嚼完才说:“姐,他张嘴就是两千斤的买卖,本钱一千一。我兜里几个钱,他比我还清楚。”
秀兰手一顿。“他打听过?”
“不用打听。他开小卖部,谁家赊账、谁家还钱,他柜台上那本册子记着呢。”
秀兰不说话了,低头搅糊糊。
陈老栓从外头进来,烟锅别在腰上,在桌边坐下。秀兰给他盛了一碗。他喝了两口,放下碗。
“跑一趟,看什么?”
“看检查站谁的人。看粮库收不收。看赵老五跟那边怎么搭话。”
陈老栓点点头,又端起碗。“看人看脚,听话听音。他让你空车跟,你就空车跟。别搭话,别伸手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陈老栓喝完糊糊,抹了把嘴。“他要是半道上让你掏钱,你就说没带。”
“爹,我本来就没带。”
陈老栓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蹲到门槛上抽烟去了。
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,油灯苗晃了两晃。秀兰在灯下补麻袋,针脚密。陈守田把账本摊开,就着灯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:孙干事。铅笔头在指间转了一圈,他在“孙干事”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“姐,你说孙干事管仓库,管不管检查站?”
秀兰头没抬。“乡里就那几个干事,谁管什么,还不是上头一句话。今天管仓库,明天管检查站,都是他说了算。”
“那赵老五说检查站有熟人——”
“熟人。”秀兰把针往麻袋上一扎,“赵老五跟孙干事熟,村里谁不知道。镯子那事不就是他牵的线?”
陈守田把本子合上。镯子的事过去没几天。赵老五在中间传话,孙干事在后头点头。这回又是赵老五上门,又是孙干事的检查站。
“姐,我跑这一趟,就是去看这熟人到底是谁。”
秀兰咬断线头。“看清楚了就回来。别贪那四百块。”
“不贪。”
秀兰把补好的麻袋叠起来,搁在墙角。“睡吧。后天要赶路,驴得歇好。”
她吹了灯。屋里黑下来,只有窗纸透着点月光。陈守田躺下,手枕在脑后。隔壁赵老五家的灯还亮着,隔着墙,算盘珠子噼噼啪啪,断断续续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算盘声还在响。赵老五在算什么?算本钱,算路线,还是算他陈守田兜里那四百多块?
陈守田闭上眼。算盘声钻进耳朵,一下一下,像敲在他账本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