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五的驴车停在刘家洼村口,车斗里已经码了半车豆子。陈守田蹲在车斗边,抓了把豆子摊在掌心里。
豆粒发暗,有虫眼,混着碎豆荚。他拣出一颗,指甲一掐,软。水分起码十六个点往上。赵老五站在旁边跟一个老汉说话,声音不高。
“老李,你这豆子搁了多久了?”
“去年秋的,搁窖里,潮了点。”
“潮了不值钱。这样,我按八分收,你看行不行。”
老汉搓着手。“八分……粮站不是收一毛二?”
“粮站?你拉得过去?这潮豆子,粮站验上就给你退回来。我拉走,你省事。”
老汉看了一眼车斗,又看了一眼赵老五身后的陈守田。陈守田把豆子撒回车斗,没吭声。
赵老五从兜里掏出票子,数了八张一块的,又数了五张一毛的,递给老汉。老汉接了,攥着钱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院门。
陈守田跟赵老五把麻袋往车上抬。袋子沉,赵老五抬一头,他抬一头。抬到第三袋,赵老五喘了口气。
“看啥?这豆子拉粮库,掺上好的,一样过。”
“我没说啥。”
“你那眼神,比说啥都清楚。”赵老五把麻袋往车斗中间挪了挪,“你小子,账本记多了,看啥都像账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把最后一袋豆子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刘家洼村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,又来了两个扛麻袋的。赵老五迎上去,还是那套话。八分收,现钱。
陈守田站在车边数麻袋。十二袋。按八分算,赵老五花了不到六十块。拉到粮库,一毛二收,能卖九十。一趟挣三十。赵老五说的“一趟净挣一千二”,得拉多少趟?
驴车上了土路。赵老五赶车,陈守田坐在车斗边,腿悬在外头。路颠,豆子袋子跟着晃。走了半个钟头,赵老五从怀里摸出个纸包,打开,是两张饼,递了一张给陈守田。
“吃。”
陈守田接过来咬了一口。饼凉了,硬,嚼着费劲。
“赵叔,这豆子掺了多少?”
“掺啥?”
“沙子。”
赵老五嚼饼的嘴停了一下。他咽下去,拿袖子抹了抹嘴角。“你咋知道?”
“车斗底下那层,颜色不对。你装车的时候,先铺了一层。”
赵老五没回头,赶着驴。驴蹄子踩在土路上,嗒嗒响。过了一会儿,他笑了一声。
“你小子,眼睛毒。”
“掺了多少?”
“每袋底下一瓢。不多。粮库那帮人,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陈守田把饼吃完,没再问。驴车拐上大路,远处能看见地区粮库的灰顶子。烟囱冒着白烟,院墙很高,墙头上拉着铁丝网。
粮库门口排着队。驴车、板车、拖拉机,挤了一长溜。赵老五把车赶到队尾,跳下车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你看着车,我去找人。”
陈守田坐在车斗上,看着赵老五往粮库大门走。赵老五走到门口,跟一个穿蓝布褂的人说了几句话。那人往驴车这边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赵老五转身回来,脸上带着笑。
“行了。老张,验粮的,我熟人。一会儿抽检,他手抬高点就过去了。”
“抽检?”
“嗯。粮库规矩,每车抽三袋。抽到哪袋算哪袋。”
陈守田看了一眼车斗。十二袋豆子,三袋抽检。要是抽到底下那几袋——
赵老五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“放心。老张跟我认识五年了。他抽哪袋,我递哪袋。”
队伍往前挪。轮到驴车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赵老五把驴牵到验粮台前,一个穿蓝布褂、戴袖套的中年人走过来。瘦,脸上没表情,手里攥着一根铁钎。
“老五,来了。”
“张哥,辛苦。”
验粮员没理赵老五,走到车斗边,拿铁钎往麻袋上一扎。钎子抽出来,槽里带出一溜豆子。他倒在手心里,拨了拨,又凑近闻了闻。
“水分大。”
“张哥,路上潮气重——”
验粮员没听,走到第二袋前,铁钎扎下去。这回槽里带出来的豆子,底下混着几粒黄沙。他把豆子倒在手里,拇指和食指捻了捻,抬头看赵老五。
“老五,你过来。”
赵老五脸上的笑僵了。他走过去,验粮员把手心里的豆子亮给他看。黄沙粒在日头底下发亮。
“掺沙子?”
“张哥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别跟我说。跟站长说去。”验粮员把铁钎往地上一戳,“扣车。豆子封存,等处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