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五的脸白了。他往验粮员跟前凑,压着嗓子。“张哥,咱五年交情——”
“五年交情,你往豆子里掺沙子?”验粮员把手一甩,“老五,这事我兜不住。站长今天在,你自个儿去说。”
赵老五站在原地,手垂着。陈守田从车斗上跳下来,走到他旁边。验粮员已经转身往粮库大门走,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驴车。
“车搁这儿,别动。”
赵老五忽然伸手,攥住陈守田的胳膊,把他往旁边拽。拽到驴车后面,背对着粮库大门,赵老五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守田,你听我说。”
“赵叔——”
“你年纪小。”赵老五的手攥得紧,指头掐进陈守田胳膊里,“你扛这个事。就说豆子是你收的,你不知道掺沙子。我外面找人,我去找孙干事,找站长。你扛两天,我保你出来。”
陈守田看着他。
赵老五的眼睛红着,额头上冒汗。“你扛,我找人。你信我。”
陈守田把胳膊从赵老五手里抽出来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赵老五。赵老五的嘴角抽了一下,手还悬在半空。
“赵叔,”陈守田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你收豆子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”
赵老五的手放下来。
“每袋底下那瓢沙子,也是我跟你一块装的。”
赵老五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陈守田转过身,往验粮台走。赵老五在后面喊了一声“守田”,他没停。验粮员正站在粮库门口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。陈守田走过去,站在验粮员面前。
“同志。”
验粮员低头看他。“你是?”
“豆子是我收的。”
穿中山装的人转过脸来。验粮员指了指陈守田。“站长,就这车。”
站长上下打量陈守田。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,裤腿上沾着泥,袖口磨得起毛。
“你收的?”
“我收的。”陈守田把手伸进兜里,摸出账本。硬壳边角磨得发白,纸页卷边。他翻开,递到站长面前。“每笔收的什么成色、什么价,都记着。哪天收的,哪村收的,谁家卖的,记了多少斤,都在这上头。”
站长没接本子,低头看。铅笔字歪歪扭扭,一行一行,密。
“刘家洼,李长顺,潮豆,八分,四十七斤。刘家洼,王老六,虫眼豆,七分半,五十二斤。底下掺沙,赵老五让掺的。”
陈守田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赵老五站在驴车旁边,脸朝着地。
站长看了陈守田一会儿,伸手把账本拿过去,翻了两页。他合上本子,递给验粮员。
“老张,你带他去办公室,把账抄一份。”
验粮员接过本子,看了陈守田一眼。陈守田跟着他往粮库大门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赵老五还站在驴车旁边,手垂着,驴子低头啃地上的草。
赵老五抬起头,跟陈守田的目光碰了一下。赵老五的嘴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陈守田转回头,跟着验粮员进了粮库大门。门洞里暗,脚底下是水泥地,凉。验粮员在前面走,皮鞋跟磕在地上,嘚嘚响。
“小陈,”验粮员忽然开口,“你那个本子,记了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验粮员重复了一遍,“赵老五跟你搭伙,搭了多久?”
“头一回。”
验粮员没再说话。走廊尽头有扇门,门上挂着“站长办公室”的牌子。验粮员推开门,里头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粮库平面图。
“坐。我去拿纸。”
陈守田在椅子上坐下。账本搁在桌角,硬壳边角对着他。窗外传来驴叫,一声长,一声短。他伸手把账本拿过来,翻开最后一页。
铅笔头还在本子皮上别着。他舔了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:地区粮库,扣车。站长看账。赵叔在外头。
写完,他把铅笔头别回去,合上本子。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验粮员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穿蓝布褂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纸和笔。
“小陈,这是小刘,你念,他记。”
陈守田翻开账本,从第一页开始念。刘家洼,李长顺,潮豆,八分,四十七斤。刘家洼,王老六,虫眼豆,七分半,五十二斤。
念到第三页,他停了一下。窗外,驴叫声没了。他侧着耳朵听。粮库大院里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远,听不清。
验粮员抬头看他。“咋了?”
“没事。”陈守田低下头,接着念,“刘家洼,赵老五,掺沙,每袋一瓢——”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,窗外那喊声又响了一下。这回听清了。
是赵老五的声音。他在喊:“孙干事!孙干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