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粮员老张把账本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三页,手指头停住,指甲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。
“刘家洼,赵老五,掺沙,每袋一瓢。”他念出声,抬头看陈守田,“你记的?”
“我记的。”
“哪天?”
“前天装的车。从赵叔家院里搬出来,我码的袋。码到第三袋,手底下沉,解开袋口看了一眼。”
老张把本子翻回第一页,从头看。每笔都清楚,卖豆人的姓名、豆子成色、过秤斤两、折算价格,后头跟着一个红指印。指印有大有小,有的按得端正,有的糊了一团。
“手印是你让按的?”
“卖豆的自己按的。我说,按一个,将来有对证。”
老张没说话,把本子合上,搁在桌角。他走到门口,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:“小刘,去叫站长。就说验粮的事,有本子。”
小刘应了一声,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。
陈守田坐在椅子上,手搁在膝盖上。窗外驴车那边,赵老五的声音又响起来,隔着墙传进来,闷闷的。“张哥!张哥你出来说句话——”
老张没理。他走回来,在桌边坐下,看着陈守田。“你这本子,两年了?”
“两年。”
“赵老五跟你搭伙,头一回?”
“头一回。”
老张从兜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烟吸进去,半天没吐出来。他盯着桌上的账本,硬壳边角磨得发毛,纸页卷边,翻得起了绒。
“你知不知道,赵老五跟孙干事是什么关系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跟他搭伙?”
陈守田把本子拿过来,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头点着那行字。“他找我搭伙,我应了。我想看看,他的豆子从哪来,往哪去。看看检查站谁值班,看看粮库谁验粮。”
老张的烟停在嘴边。
“你一个毛娃子,看这些干啥?”
“我爷爷管了半辈子账,周家说收就收。我爹说,记在纸上的,风一吹就没了。”陈守田把本子合上,“可有些账,得有人记。记了,风就吹不走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,蓝布褂子扣到顶,裤腿扎着,脚上一双黑布鞋。他走路步子沉,鞋底磕在水泥地上,一下一下。
老张站起来。“站长。”
站长摆摆手,走到桌前,拿起账本。他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看,指头在指印上按了按,又翻过去。翻到第三页,他停住了。
“赵老五掺沙,每袋一瓢。”站长念了一遍,翻回第一页,又翻回来。他把本子搁在桌上,看陈守田。
“你叫啥?”
“陈守田。”
“陈老栓家的?”
“是。”
站长点了一下头。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窗外,赵老五正扒着粮库大院的铁栅栏,脸贴在铁条上,嘴一张一合。
“老张,”站长开口,“赵老五的车,扣了。豆子封存。他那份钱,先别结。”
“那陈守田的?”
站长回过头,看陈守田。“你的账,我让人抄一份。抄完,本子你带走。豆子过秤,按成色算钱。赵老五掺的沙,扣他的斤两,不扣你的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“站长,赵叔的车——”
“车扣下。啥时候查清楚,啥时候放。”站长把账本递还给他,“你这本子,救了你自己的豆子。也救了后头排队那些人的豆子。”
陈守田接过本子,揣进兜里。硬壳边角扎着胯骨,他没挪。
老张带着小刘进来,开始抄账。小刘念,老张写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陈守田站在窗边,手插在兜里。窗外,赵老五还在铁栅栏外头站着。他不再喊了,手抓着铁条,指头白。
抄到最后一页,小刘念:“刘家洼,赵老五,掺沙,每袋一瓢。”笔停了一下。
老张抬头看陈守田。“这行,抄不抄?”
“抄。”
老张低下头,接着写。写完,他把抄好的纸递给站长。站长看了一遍,签了名,盖上粮库的章。
“陈守田,你跟我来。”
站长领着陈守田出了办公室,穿过走廊,进了另一间屋。屋里一张桌子,一把算盘,一个会计模样的女人坐在桌后。
“算账。刘家洼陈守田,豆子过秤,按一等成色。”站长说完,转身走了。
会计拨算盘,珠子噼啪响。陈守田站在桌边,手揣在兜里,攥着本子。算盘珠子停住,会计抬头。
“一百六十七斤,一等,一块零五。扣水分,扣杂质,实付一百七十三块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