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从兜里摸出铅笔头,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:粮库,一百七十三块五。写完,他把铅笔头别回去。
会计数钱,票子递过来。陈守田接住,折好,揣进右边兜里。左边兜里是赵老五那二十块四毛,右边是粮库的。两边坠着,走路沉。
他出了粮库大门。日头偏西了,照在水泥地上,白晃晃的。赵老五蹲在驴车旁边,驴子低头啃地上的草。赵老五看见他出来,站起来,手垂在身侧。
“守田。”
陈守田站住。
赵老五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他的嘴动了动,脸涨得发紫。“你个毛娃子,敢坑我。”
陈守田没动。他手插在兜里,右边兜里是粮库的钱,左边是赵老五的。他摸到左边兜里那二十块四毛,票子软,边角磨圆了。
“赵叔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你赎我娘镯子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家。”
赵老五的脸抽了一下。
“那镯子是我娘的。当票在我姐围裙兜里揣了三年。你拿三十五块去赎,说是还我爹的账。”陈守田盯着赵老五的眼睛,“我爹借你三十斤苞米,一九七二年。你赎镯子,正好三十五块。这账,你算得比谁都精。”
赵老五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“可你掺沙的事,跟镯子没关系。你掺沙,是想把豆子卖出去,把本钱捞回来。你拉我搭伙,是让我顶在前面。验粮的查出来,你让我认。”
赵老五的手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认。”陈守田打断他,“我的账本上,每笔都记着。你掺沙那行,我也记着。手印是你自己的,你按的。”
赵老五往前冲了一步,手抬起来。陈守田没退。他手从兜里抽出来,账本硬壳攥在手里,边角朝外。
“赵叔,你动手,粮库里的人都看着。”
赵老五的手停在半空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粮库大门口站着两个人,老张和小刘,正往这边看。赵老五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“你行。”他退回去,蹲在驴车旁边,手抱住脑袋,“陈守田,你行。”
陈守田把本子揣回兜里。他走到驴车跟前,把驴缰绳从车辕上解下来。驴子抬头看他,耳朵动了动。
“车扣了。”他说,“你回吧。”
赵老五蹲在地上,没动。陈守田牵着驴,往粮库大门外走。驴蹄子踩在水泥地上,嗒嗒响。
走到门口,老张叫住他。“小陈。”
陈守田回头。
老张从兜里掏出烟,递了一根。陈守田摆手。“不会。”
老张自己点上,抽了一口。“你那本子,往后还记?”
“记。”
“记着好。”老张吐了口烟,“可有一条,别光记别人。自己的,也记。”
陈守田点了一下头。他牵着驴,出了粮库大门。土路在脚下铺开,往南是回村的方向。日头落到树梢后头,天边红了一片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粮库大院。赵老五还蹲在驴车旁边,影子被日头拉长,投在水泥地上。铁栅栏里,那辆驴车停着,豆子袋码在车板上,封条贴了两道。
陈守田转回头,牵着驴往南走。驴子走得不快,蹄子踩在土路上,闷闷的。他手插在兜里,左边是赵老五的二十块四毛,右边是粮库的一百七十三块五。本子贴身搁着,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胯骨。
走了五里,天擦黑。路过一个村口,有户人家亮着灯,灶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直直地升上去。陈守田停下来,在路边井台上打了一桶水,饮驴。驴子低头喝,他蹲在旁边,掏出账本。
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粮库,一百七十三块五”底下写了一行:赵叔车扣。豆子封。人回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井台上的水渍映着天光,暗蓝一片。驴子喝完了水,抬头甩了甩耳朵。陈守田站起来,把缰绳绕在手腕上,接着走。
月亮上来了,照在土路上,白晃晃的。两边地里收了豆子,茬子戳着,影子拉得长。陈守田走一阵,跑一阵,驴子在后面跟着,蹄声碎碎的。
走到半夜,路过一片坟地。坟头在月光里蹲着,像一个个土馒头。陈守田脚步慢了一下。他想起爷爷。爷爷管了半辈子账,最后连张纸都没留住。可爷爷的账,记在脑子里。他爹说,爷爷临死前把周家的账一笔一笔背出来,背了整整一夜。
陈守田攥了攥兜里的本子。硬壳边角扎手,他没松。
后半夜起风了。风从北边来,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哗响。陈守田把领口竖起来,驴子跟在身后,鼻子里喷着白气。三十里路,走了大半夜。天快亮的时候,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枣树,黑黢黢一团,立在灰白的天底下。
他走到自家院门口,手搭在门闩上。院里传来秀兰倒洗脚水的声音,哗啦一声。接着是脚步声,从灶房到堂屋,门轴吱呀一响。
陈守田推开门。秀兰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端着油灯。灯苗跳了一下,照亮她的脸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秀兰看见他身后的驴,看见他空着的手,看见他兜里鼓出来的本子。她没问车,没问豆子,没问钱。
“吃饭。”
陈守田把驴牵进棚里,添了把草。他走进灶房,秀兰已经把糊糊盛好了,搁在桌上。他坐下,端起碗。糊糊烫嘴,他吹了一口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赵叔的车扣了。豆子封了。钱,粮库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