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是虚掩的。陈守田一推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像猫被踩了尾巴。
天刚泛青,院里那棵老枣树黑黢黢地蹲着,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露水。陈老栓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,脊背弓成一张犁,烟锅搁在膝盖上,没点。
他听见门响,抬起头。眼窝陷下去两个坑,头发上沾着霜,白了一层。他站起来,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手扶住门框。
“吃亏没。”
三个字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。陈守田站在门槛外头,驴在身后喷着白气,鼻息扑在他后脖颈上,热一阵凉一阵。
“没吃亏。”
陈老栓盯着他看。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手上,从手上扫到脚上,又从脚扫回脸上。看完,他侧过身,让出门口。
“进屋。”
灶房里秀兰在烧火,锅里的水响得细。她看见陈守田进来,手里火棍没搁,先盛了碗热水搁在桌角。陈守田坐下,把兜里的账本掏出来搁在桌上,硬壳边角磕着桌面,咚一声。
陈老栓在他对面坐下,烟锅搁在桌沿上,没抽。秀兰把糊糊端上来,两碗,搁在两人面前,自己退到灶台边,拿抹布擦灶沿,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陈守田喝了口糊糊,烫,放下碗。他把经过说了。从粮库门口赵老五喊“孙干事”,到验粮员翻账本,到站长让抄账,到赵老五被扣了车和钱。
说到赵老五临走那句“你行”,他停了一下。
“他瞪着我说的。眼睛红。”
陈老栓听完,没动。烟锅在桌沿上搁着,烟嘴那头对着他。他伸手把烟锅拿起来,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又搁回去。
“赵老五那人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哑,“嘴毒,可他不该喊孙干事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喊了,就露了。”陈老栓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他要不喊,站长未必扣他车。他一喊,站长就知道他跟孙干事是一条线上的。站长跟孙干事,不对付。”
陈守田把碗端起来又放下。糊糊的热气扑在脸上,他拿袖子抹了把额头。
“爹,你咋知道站长跟孙干事不对付?”
陈老栓没答。他站起来,往堂屋走。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,回头看了秀兰一眼。秀兰的抹布停了,搁在灶沿上,没说话。
陈老栓进了堂屋。陈守田听见里头有翻箱子的声音,木头盖子碰在箱沿上,咚咚两下。过了一会儿,陈老栓出来,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。布包旧得发白,四角磨得起毛,跟他账本硬壳一个色。
他把布包搁在桌上,解开。里头是一张纸,折了三折,纸面黄得跟烟叶似的,边角碎了一小块。还有一张照片,两寸见方,黑白,边角卷着。
陈守田先看照片。照片上三个人。左边是他爹,年轻,头发黑,穿着对襟褂子,嘴角绷着。右边是赵老五,也年轻,咧着嘴笑,露出一颗豁牙。中间站着一个人,比两人高半头,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手搭在陈老栓肩上。
那人脸生。瘦长脸,眉骨高,眼睛不大,可看着镜头的时候,像在看你身后什么东西。
“中间那个,”陈老栓坐下来,手指头点在照片上,指尖发颤,“是你姐的亲爹。”
陈守田抬头看他爹。陈老栓没看他,眼睛盯着照片,像要把照片上的人盯出来。
“县上来的知青。姓周。七七年走的。”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回城。”陈老栓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,墨水洇了,模糊。陈守田凑近看,只看清一个“周”字,一个“托”字。
“他走那天,赵老五给他凑的路费。”陈老栓的声音低下去,“八块。赵老五卖了家里两只鸡,又跟人借了三块。”
陈守田把照片搁在桌上。借条那张纸他没动,黄得透光,折痕处快断了。他爹的手指头按在借条边上,指甲盖发白。
“你姐那会儿刚满月。”陈老栓说,“周知青走的时候,你姐在炕上哭。他没抱。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赵老五送他到村口,回来跟我说,他哭了。”
灶房里静。秀兰的抹布搁在灶沿上,人靠在灶台边,脸朝着灶膛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,颧骨上一块红。
“赵老五替他凑路费,他给你姐留了啥?”陈守田问。
“留了张条。”陈老栓把那张黄纸展开。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,笔画细,写的是:今借到赵老五人民币八元整,日后归还。落款“周明远”,日期“一九七七年九月”。
“借条是给赵老五的。”陈老栓说,“可赵老五没要他还。赵老五说,这钱是给孩子的。”
陈守田看着那张借条。纸薄,透光,折痕处裂了,像干透的树叶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纸边碎了一角,落在桌上。
“赵老五这些年,没跟你提过?”
“提过一回。”陈老栓把借条重新折好,搁回布包里,“你姐十岁那年,赵老五喝多了,跟我说,周明远在省城,他打听到的。我说,别找了。找了,你姐咋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