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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爹的坦白

陈老栓把布包合上,手按在上面,按了一会儿。他的肩膀开始抖。先是肩膀,然后是胳膊,最后是整个上半身。他偏过头,拿牙咬住自己的袖子,没出声。

陈守田看着他爹。他爹的脊背弓着,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淌进袖子的褶子里,洇开一片深色。他没抬手擦,就那么咬着袖子,肩膀一耸一耸。

陈守田没见过他爹这样哭。分田那年他爹蹲在地头哭,是嚎,出声,拿拳头捶地。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是咬着袖子,把声音闷在喉咙里,像怕被人听见。

秀兰走过来。她站在桌边,手搁在陈老栓肩上,没说话。陈老栓的肩膀在她手掌底下抖,她的手跟着抖。

陈守田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。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灶门口的灰里,亮了一下,灭了。他盯着那些火星,没回头。

“爹。”

陈老栓的袖子从嘴里松开。他拿手背抹了把脸,抹了两下,手背湿了一片。

“你姐,”他开口,嗓子劈了,“别跟她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赵老五那边,你也别去找他。他扣了车,心里有气。你去,是往火上浇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陈老栓把布包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从陈守田手里拿过火棍,捅了捅灶膛。火苗蹿起来,映得他脸上的泪痕发亮。

“吃饭。”他说。

秀兰把糊糊重新热了,端上来。三个人坐在桌边,谁也没说话。糊糊的热气升上去,在油灯的光里散开。陈守田喝了两口,抬头看他爹。陈老栓端着碗,手还在抖,碗沿磕在牙上,叮一声。
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黑着。窗户纸没亮灯。算盘声也没响。陈守田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只有风刮过枣树枝的哗哗声。

他低头喝糊糊。碗底刮干净,搁在桌上。兜里的账本硬壳边角顶着胯骨,他攥了攥拳头,没动它。

陈老栓吃完饭,蹲到门槛上抽烟。烟锅点着了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晨光里散开。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爹的背影。晨光从院墙外头照进来,照在他爹的背上,照出衣裳上一块补丁。补丁是蓝布,跟怀里那个布包一个色。

陈老栓抽完一锅,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。他站起来,往院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。

“守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赵老五的车扣了,豆子封了。他那二十块钱,你打算咋办?”

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,手插在兜里。左边兜里是赵老五的二十块四毛,右边是粮库的一百七十三块五。他两边兜都揣着东西,走路时两腿坠得慌。

“等他回来。”

陈老栓没再说话,出了院门。脚步声往东去了,布鞋底踩在土路上,闷闷的。陈守田站在院里,晨光照在老枣树上,照出枝桠上一颗青枣,指甲盖大,硬邦邦的。

他掏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赵叔车扣。豆子封。人回”底下写了一行:周明远。省城。姐十岁那年,赵叔说的。
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硬壳边角扎着胯骨,他没挪。灶房里,秀兰在洗碗,碗碰着碗,叮一声,又叮一声。

院墙外头,脚步声远了。陈守田站在老枣树下,手按着兜里的账本。晨光一寸一寸移过来,移到磨盘上,移到门槛上,移到他的脚底下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鞋。鞋面上沾着粮库水泥地上的灰,白扑扑一层。

他蹲下去,拿手指头在鞋面上刮了刮。灰刮掉了,鞋面露出一道旧口子,是上回搬豆子时划的。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往灶房走。

秀兰在灶台边站着,手里攥着抹布。她没擦灶沿,就那么攥着。

“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爹刚才说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秀兰把抹布搁下,转过身,从碗柜最里头摸出那个蓝布包——跟陈老栓怀里那个不一样,这个新些,是秀兰自己的。她解开,里头是那副银镯子,还有几张毛票。她把镯子拿出来,套进手腕,转了一圈,内侧的刻字贴着皮肤。

“我早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
陈守田站在灶房门口,没动。

“赵叔跟我说过。”秀兰把蓝布包重新扎好,搁回碗柜,“前年,我回村那天。他在小卖部门口站着,跟我说,你爹这些年不容易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陈守田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颧骨上一块红,跟昨晚一样,跟前晚一样。

“守田,你姐的亲爹是谁,我不在乎。我在乎的是,我爹是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