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栓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搁在磨盘上。纸包扁,四角磨得起毛,油渍洇透了,发黄发脆。
“你姐去找他了。”陈老栓的手按在纸包上,没松,“你娘不让找,说丢人。可我知道你姐性子烈。”
陈守田蹲在磨盘边,伸手去揭油纸角。纸包一层一层打开,里头是张借条,一张照片。借条上的字用钢笔写,蓝黑墨水洇了边——周远,今借到陈老栓苞米五十斤,来年秋后归还。落款一九七七年三月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卷了,三个人站在麦地前头,中间那个戴眼镜,瘦,头发长,笑得露出牙。左边是陈老栓,年轻,没胡子。右边是赵老五,手搭在中间那人肩上。
“你姐去找他了。”陈老栓又说了一遍,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,没点着,“她没跟你说。”
陈守田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有字,钢笔,跟借条一个笔迹——省城红星路17号。底下还有一行,写了一半又划掉,划得很重,纸都破了。破口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看:秀兰,爹对不起你。
“那赵老五为啥赎镯子。”陈守田把照片搁在磨盘上,抬头看他爹。
陈老栓蹲下来,烟锅叼在嘴里,没点。他从兜里摸出火柴,划了一根,火苗蹿起来,照着他的脸。颧骨高,眼窝深,胡子茬白了一半。火柴烧到手指,他甩了甩,灭了。
“他觉得对不住咱家。”陈老栓把烟锅点着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“当年路费是他凑的。卖了猪,凑了三十六块。他觉得是他把你姐的亲爹送走的。”
“送走?”
“周远走那天,赵老五送到公社汽车站。周远说,安顿好就写信。赵老五等了半年,没信。又去公社问,人家说查无此人。”陈老栓抽了口烟,烟灰落在磨盘上,他用指头抹了,“赵老五回来,蹲在咱家门槛上哭了一场。你娘在屋里没出来。”
陈守田把借条拿起来。五十斤苞米,一九七七年。那年他还没生。他姐十岁。他爹三十出头,头发还没白。
“赵老五这些年,”陈老栓接着说,“见我就绕道走。绕了十年。去年你倒豆子,他找上门,我当他是缺钱。后来才琢磨过来——他是想还。”
“还啥?”
“还那三十六块的路费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磨盘上磕灭,烟灰掉在照片上,他拿袖子擦了,“他觉得周远走了,是他的错。他觉得你姐没爹,是他的错。可那钱,周远没还。周远欠的,他替着还。”
陈守田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正面三个人,背面一个地址,一行划掉的字。他盯着那个地址看。省城红星路17号。钢笔字,蓝黑,跟借条一个色。写这行字的时候,周远还在。写那行划掉的字的时候,周远也在。划掉,又写上。写上,又划掉。纸破了,字还在。
“爹,”陈守田把照片搁在磨盘上,“你咋不早说。”
“说啥?”陈老栓站起来,把烟锅别回腰上,“说你姐有亲爹,在省城,去找了?你娘不让。你娘说,周远死了。就当死了。”
“可你没当。”
陈老栓没应声。他走到枣树底下,伸手够那颗青枣。指甲盖大,硬邦邦的,他摘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你姐去找了。我知道。”他把枣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涩得皱眉,“她走那天,我看见了。她没跟我说,我也没问。她性子烈,随她娘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,把借条和照片收进油纸包,揣进兜里。硬壳账本在另一边兜里,两边都坠着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秀兰不在。灶台上搁着半碗糊糊,凉了,碗沿干了一圈白印。缝纫机在堂屋门口摆着,黑机头擦得锃亮,踏板上的漆磨掉了一块。
他进了自己屋,从枕头底下摸出新本子。翻开第一页,旧纸角还夹在里头。他从兜里掏出油纸包,把照片拿出来,翻到背面。省城红星路17号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本子空白处抄了一遍。抄完,他把照片搁回油纸包,油纸包搁回兜里。
本子上多了一行字。周远,省城红星路17号。底下又添一行:姐去找了。
他合上本子,揣好。走到院里,陈老栓还站在枣树下,烟锅又点上了。晨光从东边墙头翻过来,照在磨盘上,照在油纸包留下的油渍上。
“爹。”
陈老栓回头。
“我去找姐。”
陈老栓没拦。他把烟锅从嘴里拔出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烟灰落在土里。
“带上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姐走的时候,兜里就揣了五块。”陈老栓的声音低下去,像烟锅里的火,闷着,“我看见了,没喊。她走村口那条路,往南。南边是公社,公社有汽车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