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。赵老五的二十块四毛,粮库的一百七十三块五,加一块,一百九十三块九。他留了十块搁在磨盘上。
“这十块,给家里。”
陈老栓没看那钱。他转身往灶房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你姐要是找着了,”他没回头,“跟她说,镯子赎回来了。她娘戴上了。”
陈守田应了一声。他把磨盘上的十块票子用石头压住,转身往院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老栓蹲在灶房门槛上,烟锅叼在嘴里,烟直直地升上去,在晨光里散开。
老枣树上的青枣,就那一颗,他爹摘了。枝桠上空着,叶子底下藏着几颗更小的,青得发黑,还没熟。
陈守田出了院门。土路上没人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锁着门,窗户纸破了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去,吹得里头什么东西哗啦响。他往南走。南边是公社,公社有汽车站。省城的车,一天两趟。他摸了摸兜里的本子,硬壳边角扎手。本子上多了一行字。省城红星路17号。
他走了一阵,跑了一阵。土路两边是收过豆子的地,茬子戳着,露水打湿了鞋面。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,他看见公社的灰楼。汽车站牌子挂在电线杆上,蓝底白字,漆掉了半边。候车棚底下蹲着几个人,脚边搁着包袱。
陈守田走过去,问售票窗口。里头的人抬头看他一眼。“省城,下午两点。两块八。”
他把钱递进去。票递出来,硬纸片,印着红字。他攥着票,蹲在候车棚底下。旁边一个老头在啃馍,馍渣掉在地上,蚂蚁围过来。陈守田掏出本子,翻开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姐去找了”底下添了一行:省城车,两点,两块八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日头晒着膝盖,票攥在手心里,硬纸边扎肉。他盯着公路尽头看。灰扑扑的柏油路,晒得发软,远处有辆车开过来,车头反光,一晃一晃。
售票窗口里头的人在喊:“省城,两点,上车了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他把票递给检票的,上了车。车上人不多,他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。车发动了,颠了一下,窗玻璃哗啦响。他往外看。公社的灰楼退到后头,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倒。土路变成柏油路,柏油路变成更宽的柏油路。
他从兜里摸出油纸包,打开,看了一眼照片。中间那个戴眼镜的,瘦,头发长,笑得露出牙。他把照片翻过来。省城红星路17号。底下那行划掉的字,他拿指头摸了摸。纸破了,字还在。
车往前开。窗外的树往后倒,一棵接一棵。陈守田把照片搁回油纸包,油纸包揣回兜里。他闭上眼。本子在兜里硌着胯骨,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他。
省城红星路17号。姐在那。周远在那。他睁开眼,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公路伸到天边,看不到头。
车晃得厉害,陈守田把兜里的油纸包又摸出来。借条搁在膝盖上,蓝黑墨水洇的边,一九七七年三月。他拿指头顺着字迹描。周远。这两个字他头一回见,可写得熟——跟他姐记工分的本子一个笔锋,撇捺都往左压。
“后头那个座,有人没?”
售票员探过身问。陈守田摇头。车又上来两个人,扛着麻袋,塞在过道里。麻袋口没扎紧,漏出几颗花生,滚到陈守田脚边。他弯腰捡起来,搁回麻袋口上。扛麻袋的汉子冲他点点头,一屁股坐在麻袋上,掏出烟袋。
“省城干啥去?”汉子问。
“找人。”
“红星路那片?”汉子把烟袋点着,“我常往那送花生。17号,是个老院子,青砖墙,门口两棵槐树。”
陈守田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。地址底下那行划掉的字,他又拿指头摸。纸破了,指头肚能觉出毛边。
“那院里住着个教书的,”汉子吐了口烟,“姓周。戴眼镜,瘦。前年我送花生,他出来接,说话文绉绉的。后来就没见着。”
“没见着?”
“门锁了。槐树底下堆着煤,没人动。我问隔壁,隔壁说搬走了,搬哪不知道。”汉子把烟袋在麻袋上磕了磕,“你找姓周的?”
陈守田把照片收起来。“找周远。”
“周远。”汉子念了一遍,“对,就叫周远。教中学的,教语文。”
车过一个坎,颠得人往前栽。陈守田攥住前排椅背。窗外的田没了,换成砖房,一排接一排,烟囱冒着灰烟。路边的树也换了,杨树变成梧桐,叶子大,遮着半边天。
“省城到了。”售票员喊。
车拐进站,停稳。陈守田下车,脚踩在水泥地上,硬邦邦的。站里人多,扛包的、推车的、抱孩子的,挤来挤去。他站在出站口,摸出本子,翻开。省城红星路17号。底下“姐去找了”,再底下“省城车,两点,两块八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