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站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说,去省城的车一天就一趟,六点发。
陈守田到的时候五点四十。天没亮透,站门口蹲着七八个人,脚边搁着包袱、麻袋、鸡笼。他找了个墙根蹲下,手插进兜里。左边兜是照片、借条、那封信,右边兜是一百多块票子,贴身缝的暗兜。三个兜都鼓着,蹲下去的时候硌得慌。
陈老栓把他送到村口就回了。走之前塞给他一个布包,里头是烙饼,五张,用笼布裹着,还温。陈老栓没多说话,就一句:“找不到就回来。别犟。”说完转身走了,布鞋底踩在冻土上,闷闷的,一声比一声远。陈守田站在村口老枣树底下看了一会儿,他爹的背影缩成一个小黑点,拐进田埂,没了。
车来了。绿皮,车头上挂着块铁牌,漆掉了一半。车门一开,人往里挤。陈守田跟着挤上去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。包袱搁在腿上,烙饼的油透过笼布,洇了他一裤子。他把包袱挪了挪,手伸进左边兜,摸到那张照片。照片硬,边角扎手。他没掏出来,就那么捏着。
车开了四个钟头。中间在一个镇子停了一回,上来个卖鸡的,鸡笼搁在过道上,鸡毛飞了一车厢。陈守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,外头的地从麦茬变成菜地,又变成一排排灰扑扑的楼。楼越来越多,越来越高。他仰头看,脖子酸了。
省城汽车站比县里的大十倍。人挤人,脚踩脚。陈守田背着包袱出了站,站在广场上转了一圈,分不清东南西北。他找着个扫地的老头,把照片递过去。
“大爷,红星路17号咋走?”
老头扫了一眼照片,又扫了他一眼。“红星路?拆了。去年就拆了。”
“拆了?”
“拆了盖商场。你找谁?”
“找个人。姓周,叫周远。”
老头摇头。“那我不知道。你去那边问问,那边有个修鞋的,老住户,啥都知道。”
修鞋摊在街角,一把破伞撑着。修鞋的老头戴着顶针,手里锥子扎着鞋底,头没抬。
“周远?”老头把锥子从鞋底拔出来,“红星路17号,是有这么个人。教书的,戴眼镜。搬走两年了。”
“搬哪儿去了?”
“不知道。就留了个转寄地址,搁在居委会。”老头拿锥子指了指街对面,“居委会早搬了,合并到街道办事处。你往前走,第二个红绿灯右拐,有个牌子。”
街道办事处在一栋旧楼的一楼。窗口坐着个年轻女的,正嗑瓜子。陈守田把照片递进去。
“我找周远。红星路17号的。”
女的翻了翻抽屉,抽出一张纸。“周远,原红星路17号,转寄地址——城郊育才小学。去年调的。”
“育才小学在哪?”
“城郊。你坐三路车,终点站下。”
三路车是辆中巴,售票员拿个铁皮盒子收钱。陈守田买了票,坐在最后一排。车出了城,路两边从楼变成田,又从田变成一排排平房。终点站到了,他下车。育才小学的牌子挂在一扇铁门上,红漆字,掉了两块。
门卫是个老头,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。陈守田敲了敲窗户。
“我找周远。”
老头把收音机关了。“周远?调走了。”
“调哪儿了?”
“去年走的。说是回了原籍。”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,翻了翻,“这儿记着呢——周远,一九九〇年八月调离。原籍,平阳县。”
陈守田站在传达室门口,日头偏西了。影子拉得长,从台阶上一直铺到操场上。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跑,笑声尖,一阵一阵的。
平阳县。跟赵老五一个县。
他把手伸进左边兜,摸到照片、借条、那封信。信纸薄,隔着布都能摸出折痕。他攥了攥,没掏出来。
门卫老头探出头。“你找周远干啥?”
“他是我姐的爹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,把收音机又打开。评书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,单田芳的,正说到关键处。老头没再问,缩回传达室去了。
陈守田蹲在小学门口的台阶上。烙饼还剩两张,他掏出来咬了一口。饼硬了,他嚼了半天。远处有辆自行车骑过来,车铃铛响了两声。骑车的人穿着绿邮包,从他面前骑过去,没停。
他把烙饼塞回包袱里,站起来。平阳县。赵老五那个县。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,硬壳边角扎手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找到姐,带她回来”底下写了一行:周远调平阳县。赵叔那个县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日头快落了,天边红了一片。他站在小学门口,手插在兜里,左边是照片,右边是钱。他得找个地方住一宿,明天买车票。
回平阳县的车,一天就一班。
陈守田顺着小学门口的土路往东走。路两边是平房,有的亮着灯,有的黑着。走了约莫一里地,看见一家旅社,门口挂块木牌,写着“工农旅社”。字是手写的,歪歪扭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