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推门进去。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女人,正织毛衣,头也没抬。“住店?”
“多少钱一晚?”
“通铺三块,单间五块。”
“通铺。”
女人放下毛衣,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。“押五块,明早退。水房在走廊尽头,热水没有,凉水自己打。”
陈守田从右边兜里掏出票子。票子卷着,他抽了一张五块的递过去。女人接了,拿钥匙开了抽屉,找了两块。他把钱塞回兜里,手指碰到那一沓票子,心里数了数——还剩一百一十三块。
通铺间里摆着六张木板床,铺着草席。靠窗那张有人,脸朝墙,打着呼噜。陈守田挑了最里头一张,包袱搁在枕头边。他坐下,把烙饼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。柜子上有层灰,他拿袖子擦了擦。
隔壁床那人翻了个身,是个老汉,头发花白,脸黑红。老汉眯着眼看他。“从哪来的?”
“陈庄。”
“陈庄?哪个县的?”
“平阳。”
老汉坐起来,揉揉眼。“平阳?我年轻时候去过。你们那儿有个赵家坳,知道不?”
陈守田手一顿。“知道。”
“赵家坳有个赵老五,你认得不?”
陈守田没吭声。他把烙饼掰开,咬了一口。饼渣掉在草席上,他拿手扫了扫。
老汉接着说:“赵老五那人,早年跑运输,后来发了。听说在县城开了个什么厂。你认得不?”
“不熟。”
“不熟也对。那人不好打交道。”老汉又躺下去,翻了个身,脸朝墙。“睡吧,明儿还得赶路。”
陈守田把剩下的饼吃完,喝了口凉水。水房的水龙头拧开,水锈味重。他漱了漱口,回来躺下。草席扎背,他翻了两回身。左边兜里照片硌着肋骨,他把手伸进去,捏着照片边角。照片上是个女的,二十来岁,梳两条辫子,站在一堵墙前面笑。墙是青砖的,墙根底下有棵石榴树。
他姐。周远是他姐的爹。周远调回平阳县。平阳县,赵老五的县。
他闭上眼。通铺间里呼噜声此起彼伏,窗外有汽车过的声音,远远的。他迷迷糊糊睡过去,又醒过来。天还没亮。他摸黑坐起来,把包袱系好,钥匙搁在柜子上。
柜台后头换了个人,是个老头,趴在桌上打盹。陈守田把钥匙放在柜台上,老头没醒。他推门出去。
天边刚透白,街上就有人了。卖豆浆的推着三轮车,热气从桶里冒出来。陈守田买了一碗,站着喝。豆浆烫,他吹了两口。卖豆浆的问他去哪,他说汽车站。
“汽车站往西走,过两个路口。”
他顺着路走。路过一个邮局,门刚开。他站住了,从兜里摸出那封信。信是姐写的,地址就是红星路17号。他看了看邮戳,一九八八年。两年前的信。
他把信塞回去,继续走。汽车站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。他排在第三个。售票窗口开了,他递过去一张十块的。
“平阳。”
售票员找了钱,撕了张票给他。“六点半发车,三号口。”
陈守田捏着票,站在三号口。旁边蹲着个年轻人,背着个蛇皮袋,问他:“哥,你去平阳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是。你在平阳哪儿?”
“县城。”
“县城我熟。你找谁?”
陈守田没接话,把票揣进兜里。手又碰到照片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照片上的石榴树,青砖墙。他翻到背面,背面有行钢笔字,是姐的笔迹:一九八七年春,于红星路17号。
他把照片翻回正面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车来了,还是绿皮的。他上了车,坐在靠窗的位子。车开出站,路两边的楼往后退。他闭上眼。
平阳县。赵老五那个县。
他摸了摸兜里的账本。账本最后一页,铅笔字还在。他拿手指头描了描,描完把账本合上,塞回兜里。车上了国道,路颠。他把包袱抱在怀里,烙饼的油已经干了,笼布上结了一层硬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