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在平阳县中学门口蹲了三天。
第一天他来得太早，校门关着，门卫老头隔着铁栅栏问他找谁。他说找老师。老头问他找哪个老师。他答不上来。老头摆摆手，让他走。他在马路对面的墙根下蹲到晌午，看着学生一拨一拨涌出来，又一拨一拨涌回去。没有他姐。
第二天他学乖了，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快下课才来。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挤成一片，他混在里头，贴着墙根站。铃声响了，学生涌出来。他盯着每一张女老师的脸看。年轻的，年长的，扎辫子的，剪短发的。没有。
第三天，他兜里的烙饼只剩半张，硬得能砸核桃。他蹲在老位置，把半张饼掰碎了往嘴里塞。嚼着嚼着，校门口走出来一个女老师。扎着辫子，蓝布衫，胳膊底下夹着一摞教案本。她侧过脸跟旁边的人说话，笑了一下。
陈守田嘴里的饼渣没咽下去。他站起来，腿麻了，踉跄一步，扶住墙。
那张侧脸。颧骨，下巴，笑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。他姐。
他穿过马路，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上。骑车的人骂了一句，他没听见。他跑到校门口，女老师已经走出十几步远，背对着他，辫子在肩头晃。
“姐。”
声音不大。他自己都怀疑喊没喊出来。
女老师的脚步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“姐！”他跑起来。
女老师转过身。教案本从胳膊底下滑出去，撒了一地。白纸黑字铺在水泥地上，风一吹，翻了几页。她站在纸页中间，眼镜滑到鼻尖上，手悬在半空。
瘦了。颧骨比以前高，下巴尖了。眼镜是黑框的，镜片厚。可那双眼睛没变。笑起来弯的弧度，没变。
“守田？”
陈守田站在她面前三步远，喘着气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地上那些教案本被风翻得哗哗响，有一页吹到他脚边，他低头看了一眼。粉笔字，写着“第三单元 记叙文写作”。
秀兰蹲下去捡，手抖，捡了两张又掉了一张。陈守田也蹲下去，把脚边那页拾起来，搁在她那摞上头。两个人蹲在地上，面对面，中间隔着散开的教案纸。
“你咋来了？”秀兰的声音压得低，嗓子发紧。
“找你。”
“你咋知道我在这？”
“赵叔说的。红星路17号，邻居说你调回平阳了。”
秀兰的手停在一张纸上。她没抬头。“赵老五？”
“嗯。”
秀兰把最后几张纸收拢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往校门里看了一眼，门卫老头正探着头往这边瞧。她伸手抓住陈守田的胳膊，往旁边巷子里拽。
巷子窄，两边是围墙，墙头上搭着丝瓜藤，枯了，叶子卷着。秀兰把他拽到巷子深处，松开手，背靠着墙。她低着头，把教案本在怀里码齐，码了两遍。
“别跟家里说我在这。”她开口，声音还是低，“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去。”
陈守田看着她。她瘦得锁骨顶出来，蓝布衫的领子磨了边。眼镜腿缠着胶布，缠得粗，架在耳朵上不太稳。
“姐，你咋不写信？”
“写了。”秀兰的手在教案本上按了按，“写了没寄。写了好几封，都没寄。”
“为啥？”
秀兰没答。她抬起头，往巷口看了一眼。巷口外头有学生经过，背着书包，打打闹闹。她等那阵闹声过去了，才转回头。
“那个知青呢？”陈守田问。
秀兰的手指头抠着教案本的封皮。封皮是牛皮纸的，被她抠出一道白印。
沉默。
巷子里有风，从另一头灌进来，吹得墙头枯藤沙沙响。秀兰的辫子被风吹起来一缕，她没去拢。
“他早结婚了。”她说，“在省城。”
陈守田攥了攥拳头。兜里的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手心。
“啥时候的事？”
“我走那年冬天。”秀兰把教案本换了个手抱，“我到了省城，找着他。他住筒子楼，一间屋，门口晾着女人的衣裳。他媳妇是省城人，纺织厂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看见我，愣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问我吃饭没有。我说吃了。他说那行。就这两个字。那行。”
陈守田的拳头攥得更紧。账本边角硌得指节发白。
“我扭头走了。”秀兰说，“走了两条街，蹲在马路牙子上哭。哭完站起来，找旅馆住了一宿。第二天去教育局问，师范还招不招插班生。人家说招，要考试。我考了。”
她抬起手，把滑下来的眼镜推上去。手腕细，腕骨突出来，上头有一圈白印，是常年戴镯子留下的。
“考上了。念了两年。分到平阳中学，教语文。”她看着陈守田，“今年带初二。两个班。”
陈守田盯着她手腕上那圈白印。“姐，镯子呢？”
秀兰把手缩进袖子里。“当了。”
“当了多少钱？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守田。”秀兰打断他，“我考了师范，现在教书。等转正了就回去。转正的事快了，校长说下学期就报上去。”
她从墙边直起身，把教案本在怀里抱好。
“你回去别跟爹说我在这。等我转正了，我自己回去说。”
陈守田把手伸进兜里。左边兜掏出来，是那个红布包。布包磨得发毛，四角扎手。他解开，里头是那只银镯子。内侧的刻字朝上，他看了一眼，递过去。
“赎回来了。”
秀兰看着镯子，没接。
“赵叔赎的。”陈守田把镯子往前递了递，“他说，爹当年帮过他。这镯子算他还账。”
秀兰的手从教案本上松开，慢慢伸过来。指尖碰到镯子，凉。她把镯子攥进手心里，攥得紧，指节发白。教案本从另一只胳膊底下滑下去，又撒了一地。这次她没去捡。
她攥着镯子，肩膀开始抖。先是肩膀，然后是整个后背。她咬着嘴唇，没出声，眼泪从镜片底下淌出来，滴在蓝布衫的前襟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