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接过来,翻开扉页。上头一行字:守田,年底见。姐。
“这字典我用不着了。”秀兰说,“你带着。记账用得上。有不认得的字,查。”
陈守田把字典揣进怀里。硬壳书脊贴着胸口,厚厚一本,坠得慌。
秀兰送他到走廊口。她站在门框里,手扶着门边,没往外迈。
“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陈守田往前走了几步。走廊尽头是校门,门外是土路,土路尽头是汽车站。他走到校门口,停了一下。身后没声音。他没回头,抬脚出了校门。
土路上起了风,吹得路边杨树叶子翻白。他走了半里地,手伸进怀里摸字典。扉页上的字还在,圆珠笔油洇开一点,在“姐”字最后一笔上。
他把字典往里揣了揣,手碰到兜里的账本。两样东西一左一右,都硌着。他加快脚步,往镇上的方向走。
天黑透之前,他得搭上最后一班车。
陈守田走到镇口时,天已经擦黑。最后一班车正要发动,柴油机突突地响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他跑了两步,从后门跳上去,车厢里空了大半,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
车一颠,怀里的字典跟着晃。他把手按在胸口,硬壳书脊硌着掌心。
到村口下车,月亮已经上来了。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,稻茬子戳在月光里,齐刷刷一片。他走了一段,远远看见自家院子的灯亮着,昏黄一团,从窗户纸里透出来。
推门进去,陈守田他爹坐在堂屋的条凳上,面前搁着那本老账,手指头按在算盘上。算盘珠子是木头的,磨得发亮。他爹没抬头,算盘珠子拨了两下,停住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见着了?”
陈守田在门槛上坐下来。他把字典从怀里掏出来,搁在膝盖上,手按着封面。
“见着了。姐挺好。”
他爹的手指头在算盘上又拨了一颗珠子。珠子碰着横梁,嗒的一声。
“在哪儿?”
“省城。念书呢。”
“念啥书?”
“师范。快毕业了。”陈守田把字典翻开,扉页朝上,“年底转正。转正了就回家。”
他爹的目光落在扉页那行字上。停了几秒,又把目光移回算盘。
“好。”他爹说,“好。”
就这两声“好”,再没别的。算盘珠子又拨了一颗,嗒。
陈守田把字典合上,起身往自己屋走。走到西屋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西屋的门关着,门板上贴着旧年画,边角卷了。他推开门,里头堆着粮囤和农具,靠墙一张窄床,床板上落了一层灰。
“爹。”他站在西屋门口,“这屋收拾收拾。”
他爹在堂屋里应了一声,算盘珠子没再响。
陈守田回到东屋,把字典搁在枕头边上。硬壳书脊在月光里泛着暗光,那行字朝上:守田,年底见。姐。
他躺下来,手枕在脑后。兜里的账本硌着腰,他翻了个身,把账本摸出来,搁在字典旁边。两样东西并排放着,一本厚字典,一本软皮账本。
窗外有狗叫了两声,又静了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秀兰翻字典的手,指肚上的茧,还有那张存折,三百元整,存入日期一九八八年九月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第二天一早,陈守田起来时,他爹已经在灶上烧火。锅里熬着粥,灶膛里的柴噼啪响。他爹蹲在灶前,拿火钳捅了捅柴,火星子溅出来。
“赵老五昨天来过了。”他爹说。
陈守田舀粥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问你去哪儿了。”
“你咋说的?”
“我说你去镇上进种子。”他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他没多问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说,十二号摊子给你留着,街口那个位置。”
陈守田把粥碗端到桌上。他爹也坐下来,两人面对面喝粥。粥烫,陈守田吹了两口。
“爹。”他说,“赵叔那头猪——”
他爹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卖了三十六。”陈守田说,“姐说的。”
他爹没接话,低头喝粥。喝了两口,放下碗,手在碗沿上转了半圈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爹说,“那猪我帮着赶去集上的。赵老五说卖了给周远凑路费。后来周远走了,他添了板车。”
“你咋不说?”
“说啥?”他爹看着他,“说了粮能回来?你姐能回来?”
陈守田没话说了。他低头把粥喝完,碗底剩一层米汤,晃了晃,一口喝了。
他爹起身收碗,走到灶台前,背对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