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住的地方在学校后头,一排红砖平房,墙根底下长着青苔。她推开门,侧身让陈守田进去。
屋里一张单人床,铺着蓝格子床单,被子叠成方块。靠窗一张课桌,桌上摞着课本,最上头压一本《新华字典》,书脊用胶布缠过。墙角一只木箱,箱盖上搁着搪瓷缸和牙刷。地是水泥地,扫得发白,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。
“坐。”秀兰把椅子拉出来,自己坐床沿上。
陈守田坐下,手搁在膝盖上。椅子硬,木头棱硌腿。他扫了一眼桌子,课本底下露出半截本子,封皮上写着“学习笔记”四个字,蓝黑墨水洇了边。
“姐,你住这儿多久了?”
“两年。”秀兰拿起搪瓷缸,倒了半缸凉水递过来,“考上学就住这儿。宿舍紧张,这间还是李老师让给我的。”
陈守田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有股铁锈味,他放下缸子,眼睛落在《新华字典》上。字典厚,翻得起了毛边,书脊的胶布裂了,用棉线重新缝过。
“查了多少字?”
“没数过。”秀兰把字典抽出来,搁在膝盖上翻开,里头夹着纸条,密密麻麻,每张纸条上都是生词和拼音,“刚来那会儿,一天认二十个。认完抄,抄完默。李老师说我底子差,差就得多啃。”
陈守田看着她翻字典的手。指甲剪得短,指肚上有茧,是握笔握出来的。
“你当年去省城,找着了?”
秀兰翻字典的手停了。她把纸条一张张捋平,夹回原处,合上字典,搁回桌上。
“找着了。”
“他认你?”
“认了。”秀兰的声音平,“没让我进门。在巷口站着说了几句话。他穿中山装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问我多大了,问我念没念书。我说没念完。他从兜里掏了个信封给我,说,回去念书吧,别来了。”
陈守田攥了攥膝盖上的手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。”秀兰站起来,走到木箱前,掀开箱盖,从最底下摸出个手绢包,打开,里头是一张存折,“存着呢。一分没动。考学那年想动,忍住了。后来考上了,更舍不得动。”
她把存折递过来。陈守田接过,翻开。户主:陈秀兰。存款:三百元整。存入日期:一九八八年九月。底下有过两次利息,三块四,三块七。
“姐,你考了两年?”
“头年差八分。第二年把数学补上来了。”秀兰把手绢包重新扎好,搁回箱底,“李老师帮我补的课。她男人是中学教导主任,弄了套旧教材给我。”
陈守田把存折还给她。秀兰接过去,顺手把箱子盖上,手在箱盖上按了按。
“赵叔的事,你问出来没有?”她坐回床沿。
陈守田把赵老五的事说了。从秤上做手脚,到粮库扣车,到孙干事管仓库。秀兰听着,没插嘴,手指头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捋。
“赵叔不是坏人。”秀兰开口,“他就是太会算计。当年凑路费,也是他张罗的。你爹不肯去,说周远欠的是陈家的粮,不是赵家的。赵叔说,人走了,粮就烂了,不如凑点路费让他走,走了好歹有个念想。”
“他凑了多少?”
“三十六。”秀兰说,“卖猪的钱。他自己那头猪,养了一年多,本来留着过年的。卖了三十六块,全塞给周远了。”
陈守田没说话。兜里的账本硌着胯骨,他挪了挪身子。
“但他肯定从中间拿了啥。”秀兰的声音低下去,“周远走以后,赵叔家添了一辆板车。新打的,榆木车架,铁轴。那年头,一辆板车得二十来块。他卖猪三十六,凑路费花了多少?剩的哪去了?”
“你问过他?”
“问过。他说是跟亲戚借的。”秀兰把手从床单上收回来,“我没再问。有些事,问到底就伤人了。”
窗外有学生跑过,脚步咚咚响。秀兰起身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又关上。她转回来,站在桌边,手搭在椅背上。
“守田,你回去别跟爹说赵叔的事。爹心里有数。他那本账,记了十年,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那我说啥?”
“就说姐挺好。”秀兰看着他,“别的不用说。爹不问,你就不提。爹要是问,你就说姐在念书,年底转正,转正了就回家。”
陈守田点头。
“年底?”他问。
“年底。”秀兰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纸,是师范学校的实习鉴定表,上头盖着红章,“实习成绩优。学校说年底给编制。有了编制,就能申请调回县里。县里缺老师,我递了申请,吴校长说问题不大。”
她把鉴定表搁在桌上,手指头点了点红章。“转正了就回家。你跟爹说,让他把那间西屋收拾出来。我回去住。”
陈守田看着那张表。红章盖得正,字是手写的,钢笔尖划纸的印子还在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,赵叔那边——”
“赵叔的账,我来算。”秀兰把鉴定表收进抽屉,“你只管把生意做好。十二号摊,挨着街口,好好干。”
她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。外头天暗了,走廊里亮着灯,昏黄一团。
“吃了饭再走。李老师灶上有火,我下碗面。”
“不了。天黑前得赶到镇上,还能搭上车。”
秀兰没留。她从桌上拿起那本《新华字典》,翻开扉页,抽出一支圆珠笔,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。写完,她把字典合上,递给陈守田。
“拿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