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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赵老五的结局

粮库那趟回来,赵老五蔫了半个月。

头几天他还搬把椅子坐在小卖部门口,见人路过就递烟。烟递出去,没人接。人家摆摆手,脚底下不停,走过去了。赵老五把烟叼回自己嘴里,点着,抽一口,烟灰掉在裤腿上,他拿手掸了掸,掸不干净。

小卖部的门开半天,关半天。货架上的盐袋子落了灰,酱油瓶口结了层黑壳。赵小娥从县里回来过一趟,在店里待了一下午,把货架擦了一遍。走的时候,她站在柜台前头,看了她爹一眼。

“爹,算盘收起来吧。”

赵老五没应声。他坐在柜台后头,手搁在算盘上,两颗裂了拿胶粘过的珠子,他来回拨。拨过去,拨回来,珠子碰珠子,嗒,嗒。

赵小娥走了。赵老五的算盘还在拨。

村里人传,赵老五坑陈守田那车豆子,被粮库扣了车,还罚了钱。有人说罚了五十,有人说罚了一百。赵老五不解释。谁问,他就说一句:“车是扣了,豆子封了,人回来了。”

再问,他就低头拨算盘。

没人再找他做生意。收豆子的不来了,粜粮的也不来了。小卖部的酱油醋,村里人宁可多走二里地去镇上买,也不进他的门。赵老五的婆娘坐在门槛上择菜,择着择着,把菜帮子扔进盆里,水溅出来。

“你倒是想想办法。”

赵老五拨算盘的手停了。“想啥办法。”

“去跟老栓说说。”

“说啥?”

婆娘不吭声了,低头择菜。菜叶子在她手里翻过来,翻过去,筋抽出来,扔进盆里。

那天傍晚,赵老五从镇上回来,手里提着一壶酒。酒是散装的,塑料壶,壶身上贴着一块白胶布,用圆珠笔写着“二斤”。他走到陈家院门口,站了一会儿。院门开着,陈老栓蹲在磨盘边上抽烟,烟锅叼在嘴里,没点着。

赵老五抬脚进去。

“老栓。”

陈老栓抬头看了他一眼,烟锅从嘴里拿下来,在磨盘上磕了磕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来了。”

赵老五把酒壶搁在磨盘上。塑料壶底磕着石面,闷响一声。陈老栓看了看那壶酒,又看了看赵老五。赵老五的手揣在兜里,肩膀塌着,比半个月前矮了一截。

“守田娘,”陈老栓冲灶房喊了一声,“炒两个菜。”

灶房里传来秀兰应声的声音。锅铲碰铁锅,叮当响。赵老五在磨盘边蹲下来,跟陈老栓隔着磨盘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。

“老栓,这半个月,我算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陈老栓把烟锅点着,抽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出来。

“啥事?”

“我赵老五精了半辈子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,到头来,算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娃。”

陈老栓没接话,烟锅在嘴里转了一圈。

“守田那本账,我看了。”赵老五的声音低,“粮库验粮员念的,我站在外头,一句一句听。豆子多少斤,水分多少,成色几等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我那车豆子掺了多少沙,他也记着。”

陈老栓吐了口烟。“你掺沙了?”

“掺了。”

“为啥?”

赵老五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一条疤,是早年搬麻袋划的,白生生的。

“我爹那辈穷怕了。一袋豆子掺一瓢沙,多卖几毛。攒着攒着,攒成了习惯。”他把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,“老栓,你记不记得,七二年我借你那三十斤苞米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那年我爹病,家里断粮。你从自家缸里挖了三十斤给我,连秤都没过。”赵老五的声音发涩,“后来我爹说还了,你说没还。为这三十斤,咱俩十年没搭过话。”

陈老栓的烟锅在磨盘上磕了两下,烟灰掉下来,落在石面上,被风卷走。

“你爹说还了,是还了。他说的是粮。”陈老栓的声音不高,“我说没还,说的是秤。你爹拿你家那杆小秤称的,三十斤苞米,短了二斤。我没吭声。你爹到死都不知道那秤是歪的。”

赵老五抬起头,看着陈老栓。磨盘上的酒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,壶里的酒咕咚响。

“那二斤,我记着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磨盘上敲了敲,“可你赎了镯子。三十五块。那二斤苞米,按现在的价,不到两块。”

赵老五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灶房里秀兰端了菜出来。一盘炒鸡蛋,一盘腌萝卜丝,搁在磨盘上。她又拿了两个碗,两双筷子,摆好,转身回灶房。

陈老栓拿起酒壶,拧开盖,往两个碗里倒。酒液浑浊,倒在碗里晃荡。他端起一碗,递给赵老五。赵老五接过来,碗沿搁在嘴边,没喝。

“老栓,那三十斤粮,我明年还你。”

陈老栓端起自己那碗,喝了一口。酒辣,他咂了咂嘴。

“不用还了,两清了。”

赵老五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
“镯子你赎了,三十五块。三十斤苞米,加你爹那杆秤短我的二斤,加这十年咱俩没搭的话。”陈老栓拿筷子夹了块鸡蛋,搁进嘴里,“两清了。”

赵老五的碗在嘴边搁了很久。他仰头把酒灌下去,碗底朝下,搁在磨盘上。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,他拿袖子一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