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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赵老五的结局

“老栓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守田那娃,是个干大事的。”

陈老栓没接话,低头吃菜。两个人蹲在磨盘边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,中间隔着那壶酒。天慢慢暗下来,灶房里的灯亮了,光从门口照出来,落在磨盘上,落在两个人的脚边。

赵老五站起来,腿蹲麻了,踉跄了一下。他扶着磨盘站稳。

“走了。”

陈老栓没起身。他叼着烟锅,看着赵老五往院门口走。赵老五的背驼着,布鞋底踩在土院地上,一步一个浅印。

走到院门口,赵老五站住了。

他站了很久。手扶着门框,指头抠着门框上的木刺。陈老栓在磨盘边坐着,烟锅里的烟一明一暗。

“老栓,”赵老五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,闷闷的,“那三十斤粮,我明年还你。”

陈老栓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。

“不用还了,两清了。”

赵老五的手在门框上按了按,转过身,出了院门。脚步声往东去了,布鞋底踩在土路上,闷闷的,一下,又一下,走远了。

陈守田从灶房里出来。他刚才一直在灶房门槛上蹲着,听两个人说话。秀兰在灶台边刷锅,锅刷碰着铁锅,沙沙响。

陈老栓还坐在磨盘边,烟锅叼在嘴里,没点着。碗里的酒还剩半碗,腌萝卜丝没动几筷子。

“爹。”

陈老栓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他这人,精了一辈子,栽在你手里,也算没白活。”

陈守田在磨盘边蹲下来。磨盘上的酒壶空了,壶底搁在石面上,塑料壶被风吹得晃。他爹的烟锅终于点着了,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暮色里散开。

“爹,那三十斤——”

“两清了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磨盘上磕了磕,站起来,“吃饭。”

他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,停下来,侧过半边脸。

“守田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赵老五的算盘,珠子是木头的,两颗裂了拿胶粘过。你知道他为啥不换副新的?”

陈守田没答。

“那算盘是他爹留下的。他爹用那算盘算了一辈子账,算到最后,连自家秤歪了都不知道。”陈老栓推门进了灶房。

陈守田蹲在磨盘边,暮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的小卖部没亮灯。窗户纸黑着,那个矮矮的影子没出现。算盘声也没响。

他掏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周明远,省城”底下写了一行:赵叔,两清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

灶房里,他爹和他娘在说话。碗碰着碗,叮一声。灯苗从灶房门缝里挤出来一线,落在他脚边的磨盘上。

赵老五家的方向,传来一声门轴响。吱呀——长长的,像有人推开了门,又没进去。然后静了。

那声门轴响过之后,再没动静。陈守田在磨盘边又蹲了一阵,夜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,吹得磨盘上那只空碗打了个转。碗底磕着石面,叮叮响了两声,停了。

灶房门开了。秀兰端着一盏煤油灯出来,灯苗拿手拢着,走到磨盘边,把灯搁在石面上。

“守田,你爹让你把碗收了。”

陈守田站起来,收了两个碗、两双筷子,叠在一起。腌萝卜丝还剩大半盘,鸡蛋盘子光了。秀兰看了看那盘萝卜丝,端起来,往灶房走。

“娘。”

秀兰回头。

“赵叔那壶酒,壶还在磨盘上。”

秀兰看了一眼那只塑料壶。壶身上的白胶布翘起一个角,“二斤”的“二”字被酒渍洇花了。

“搁着吧。明儿他兴许来拿。”

陈守田把碗筷送进灶房,出来时他爹坐在门槛上,烟锅又点着了。火光一明一暗,照着他爹的半张脸,颧骨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。

“爹,赵叔说还粮,你为啥说两清。”

陈老栓抽了口烟,烟在肺里转了一圈,从鼻孔慢慢出来。

“他拿啥还。小卖部关了半个月,酱油醋都卖不动。他婆娘前天去镇上赊盐,人家没赊。”

“那三十斤苞米——”

“苞米是苞米,账是账。”陈老栓拿烟锅指了指磨盘,“他那算盘珠子拨得再响,拨不出个‘还’字来。人活一张脸,树活一张皮。我说两清,是给他留脸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门槛外头,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薄薄一层,铺在院地上。他爹的烟锅在月光里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“你赵叔那人,精是精,可精在明处。掺沙、短秤、算盘上做手脚,桩桩件件你都看得见。”陈老栓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,“怕的是精在暗处、笑着递刀的人。你往后走远路,记着这个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