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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泡中文 > 都市言情 > 分田到户那年,我爹哭了 > 第99章 包地

大队长家的院门虚掩着,陈守田推门进去时,大队长正蹲在墙根底下修犁头。铁锤敲在犁铧上,叮一声,叮一声,火星子溅进土里。

“大队长。”

“嗯。”大队长没抬头,锤子又落了一下,“守田啊。啥事?”

“河滩那十二亩地,我想包。”

锤子停在半空。大队长抬起头,眯着眼看他。那眼神陈守田见过——粮站验粮员抓豆子看第二遍的时候,就是这个眼神。

“那片地荒了三年。”大队长把锤子搁在膝盖上,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,“石头多,蒿子比人高。你要包?”

“包。”

“包去干啥?”

“种豆子。”

大队长笑了一声。短促的一声,像咳嗽。他站起来,把犁头拎到墙根靠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
“你要包可以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“前三年不收租。第四年开始算,一亩三块。”

陈守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。十二亩,三年不掏钱,第四年三十六块。他兜里那两百四十九,够买豆种、够雇人开荒,够撑到第一茬豆子下来。

“行。”

“口说无凭。”大队长往堂屋走,“进来签个字。”

堂屋里一张八仙桌,桌腿垫着瓦片,歪。大队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纸边卷着,上头印着红字。他拿钢笔在空白处添了几行,推过来。

“看清楚了。承包期十年。前三年免租,第四年起一亩三块,一年一交。地上出的东西归你,地还是大队的。”

陈守田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下。他想起赵老五家那杆秤——秤砣绳往左挪,杆翘了。这回他看清楚了,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都对得上。

他签了名。

“按手印。”大队长从桌角摸出一盒印泥,红胶泥干得裂了口。陈守田拿大拇指蘸了蘸,在名字底下按下去。指头抬起来,红印子圆圆的,边上一圈螺纹。

“成了。”大队长把合同叠起来,一份给他,一份搁回抽屉。“开春前把蒿子割了。地界东头那棵柳树,别动。”

陈守田把合同折好,揣进左边兜里,跟赵老五那二十块四毛搁一块。右边兜里是粮库的钱。两边兜都装着东西,走路时两腿坠得慌。

出了大队长家院门,日头偏西。土路上有牛车辙印,深的浅的,交错着往村外伸。陈守田走了一段,脚步慢下来,脑子里开始排地块。

东头靠河,水近,种豆。豆子怕涝,得赶在雨季前收。西头地势高,秋天种麦。麦子耐旱,冬天雪盖一层,开春返青。中间那几亩夹在河沟和老坟地之间,土色发黑,蒿子长得最密——那地方肥,得先烧荒。

他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河滩地一亩,三块”底下写了一行:十二亩。前三年免租。东豆西麦。
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铅笔头别回本子皮上,硬壳边角扎着胯骨。他走两步,又停下来,把账本掏出来,在那行字后头添了三个字:先烧荒。
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
第二天陈守田去井台打水,辘轳摇到一半,旁边洗菜的王婶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守田,听说你把河滩那片荒地包了?”

“包了。”

王婶把菜叶子从水里捞出来,抖了抖。“那片地石头多,你爹知道不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爹没拦你?”

陈守田把水桶提上来,桶底磕在井沿上,水晃出来一片,泼在脚面上。凉。

“我爹说,种着玩。”

王婶没再问。她把菜篮子端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“你赵叔知道不?”

“哪个赵叔?”

王婶嘴一撇,没答,端着菜篮子走了。

陈守田拎着水桶往回走。路过赵老五家小卖部门口,门关着,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。柜台底下那算盘,看不见。

当天下午,闲话就分了两拨。

一拨在村口老槐树底下,几个汉子蹲着抽烟。陈守田路过时听见一句:“陈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,十二亩荒地,蒿子比人高,他拿啥开?”

另一拨在井台边,几个婆娘纳鞋底。陈守田没走近,听见一句:“人家倒豆子挣了钱,有本钱折腾。你们家去年包那两亩菜地,还荒着呢。”

两拨话都进了陈守田耳朵。他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走到自家院门口,秀兰在院里晾衣裳,竹竿上搭着蓝布衫,风一吹,袖子摆两下。

“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村里人说啥,你听见了?”

秀兰把湿褂子往竹竿上搭。“听见了。”

“你咋想?”

秀兰转过身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灶房烟囱冒着烟,饭快好了。

“我想的是,你那十二亩地,开春前得割蒿子。你一个人割不过来。”

陈守田把水桶搁在磨盘上。桶底的水晃出来,洇湿了磨盘上的干土。

“雇人。”

“雇谁?”

“还没想。”

秀兰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灶房。走到门口,侧过半边脸。“赵小娥她哥从县里回来了。你明天去问问。”

灶房门合上。陈守田站在磨盘边,手插在兜里。左边兜里合同硌着指头,右边兜里钱贴着肉。他掏出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