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队长家的院门虚掩着,陈守田推门进去时,大队长正蹲在墙根底下修犁头。铁锤敲在犁铧上,叮一声,叮一声,火星子溅进土里。
“大队长。”
“嗯。”大队长没抬头,锤子又落了一下,“守田啊。啥事?”
“河滩那十二亩地,我想包。”
锤子停在半空。大队长抬起头,眯着眼看他。那眼神陈守田见过——粮站验粮员抓豆子看第二遍的时候,就是这个眼神。
“那片地荒了三年。”大队长把锤子搁在膝盖上,拿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,“石头多,蒿子比人高。你要包?”
“包。”
“包去干啥?”
“种豆子。”
大队长笑了一声。短促的一声,像咳嗽。他站起来,把犁头拎到墙根靠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你要包可以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头,“前三年不收租。第四年开始算,一亩三块。”
陈守田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。十二亩,三年不掏钱,第四年三十六块。他兜里那两百四十九,够买豆种、够雇人开荒,够撑到第一茬豆子下来。
“行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大队长往堂屋走,“进来签个字。”
堂屋里一张八仙桌,桌腿垫着瓦片,歪。大队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,纸边卷着,上头印着红字。他拿钢笔在空白处添了几行,推过来。
“看清楚了。承包期十年。前三年免租,第四年起一亩三块,一年一交。地上出的东西归你,地还是大队的。”
陈守田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下。他想起赵老五家那杆秤——秤砣绳往左挪,杆翘了。这回他看清楚了,纸上的字一个一个都对得上。
他签了名。
“按手印。”大队长从桌角摸出一盒印泥,红胶泥干得裂了口。陈守田拿大拇指蘸了蘸,在名字底下按下去。指头抬起来,红印子圆圆的,边上一圈螺纹。
“成了。”大队长把合同叠起来,一份给他,一份搁回抽屉。“开春前把蒿子割了。地界东头那棵柳树,别动。”
陈守田把合同折好,揣进左边兜里,跟赵老五那二十块四毛搁一块。右边兜里是粮库的钱。两边兜都装着东西,走路时两腿坠得慌。
出了大队长家院门,日头偏西。土路上有牛车辙印,深的浅的,交错着往村外伸。陈守田走了一段,脚步慢下来,脑子里开始排地块。
东头靠河,水近,种豆。豆子怕涝,得赶在雨季前收。西头地势高,秋天种麦。麦子耐旱,冬天雪盖一层,开春返青。中间那几亩夹在河沟和老坟地之间,土色发黑,蒿子长得最密——那地方肥,得先烧荒。
他从兜里摸出账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河滩地一亩,三块”底下写了一行:十二亩。前三年免租。东豆西麦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铅笔头别回本子皮上,硬壳边角扎着胯骨。他走两步,又停下来,把账本掏出来,在那行字后头添了三个字:先烧荒。
消息传得比风快。
第二天陈守田去井台打水,辘轳摇到一半,旁边洗菜的王婶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守田,听说你把河滩那片荒地包了?”
“包了。”
王婶把菜叶子从水里捞出来,抖了抖。“那片地石头多,你爹知道不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爹没拦你?”
陈守田把水桶提上来,桶底磕在井沿上,水晃出来一片,泼在脚面上。凉。
“我爹说,种着玩。”
王婶没再问。她把菜篮子端起来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“你赵叔知道不?”
“哪个赵叔?”
王婶嘴一撇,没答,端着菜篮子走了。
陈守田拎着水桶往回走。路过赵老五家小卖部门口,门关着,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。柜台底下那算盘,看不见。
当天下午,闲话就分了两拨。
一拨在村口老槐树底下,几个汉子蹲着抽烟。陈守田路过时听见一句:“陈家小子不知天高地厚,十二亩荒地,蒿子比人高,他拿啥开?”
另一拨在井台边,几个婆娘纳鞋底。陈守田没走近,听见一句:“人家倒豆子挣了钱,有本钱折腾。你们家去年包那两亩菜地,还荒着呢。”
两拨话都进了陈守田耳朵。他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走到自家院门口,秀兰在院里晾衣裳,竹竿上搭着蓝布衫,风一吹,袖子摆两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村里人说啥,你听见了?”
秀兰把湿褂子往竹竿上搭。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咋想?”
秀兰转过身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灶房烟囱冒着烟,饭快好了。
“我想的是,你那十二亩地,开春前得割蒿子。你一个人割不过来。”
陈守田把水桶搁在磨盘上。桶底的水晃出来,洇湿了磨盘上的干土。
“雇人。”
“雇谁?”
“还没想。”
秀兰看了他一眼,转身进灶房。走到门口,侧过半边脸。“赵小娥她哥从县里回来了。你明天去问问。”
灶房门合上。陈守田站在磨盘边,手插在兜里。左边兜里合同硌着指头,右边兜里钱贴着肉。他掏出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