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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冬闲不闲

陈守田把最后一捆豆秸码上垛,手背上的裂口让北风一吹,又渗出血珠子。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,搓了搓,血珠子抹开了,糊成一片。

“这鬼天。”

地里没活了。雪盖着河滩地,白茫茫一片,石头垒的埂子从雪里探出黑脑袋,像一排蹲着的牲口。他站在地头,手插进兜里,账本硬壳边角扎着指头。八亩地,开春种豆——豆种还没着落。

他转身往家走。脚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响。

“娘,我去趟县里。”

灶房里热气腾腾,守田娘正往锅里贴饼子。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从碗柜顶上摸下个布包,递过来。

“你爹让给你的。年前卖了口猪。”

陈守田接过来,沉。他捏了捏,没数,揣进怀里。布包贴着账本,前胸鼓出一块。

“晌午回来不?”

“看情况。”

他出了院门。赵老五家的小卖部窗户关着,窗台上落了一层雪,没人扫。陈守田看了一眼,往村口走。雪地上只有他一行脚印,从院门口一直拖到土路上。

县农技站在城关镇东头,一排灰砖房,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。陈守田推门进去,屋里生着炉子,煤烟味呛人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桌后头,正拿镊子夹着豆粒往玻璃皿里摆。

“同志,买豆种。”

年轻人抬头,推了推眼镜。“什么地?”

“河滩地。沙土,靠河边,冬天积雪,开春化得晚。”

“河滩地。”年轻人放下镊子,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袋,倒出几粒豆子摊在桌上。豆粒圆,皮色青黄,脐眼白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陈守田捏起一粒,在指肚上碾了碾。皮滑,硬实。

“跃进五号。”年轻人拿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,“省农科院新推的,耐涝,适合河滩地。生育期一百一十天,比本地豆早熟七八天。就是贵,一斤八毛。”

“产量呢?”

“好地能上三百斤。河滩地,两百斤打底。”

陈守田盯着桌上那几粒豆子。两百斤,八亩地,一千六百斤。他兜里的钱够买八十斤,还剩点。他把豆粒搁回纸上。

“来八十斤。”
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“八十斤?你种多少地?”

“八亩。”

“八亩地,八十斤种?你打算一亩撒十斤?”

“不是。十斤备补种。河滩地石头多,出苗不齐。”

年轻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转身从后头库房里搬出个麻袋。过秤,八十斤整。陈守田数了票子,年轻人找零,又递过来两张纸。

“这是栽培要点。拿回去看,不懂来问。”

陈守田把纸折好,揣进兜里。麻袋往肩上一甩,出了农技站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碎碎的,打在脸上凉。他走了半条街,看见个新华书店,门半开着。他站住了。

柜台后头是个中年妇女,正织毛衣。陈守田走过去,眼睛在书架上扫。一排排书脊,花花绿绿。他看了半天,抽出一本,封面画着豆荚,书名《豆类栽培》。又抽出一本,土黄色的皮,叫《土壤改良》。

“这两本,多少钱?”

妇女头没抬。“一本一块二,两本两块四。”

陈守田数了钱,把两本书往怀里一塞。出了书店,雪下大了,麻袋上积了一层白。他把麻袋往肩上颠了颠,往汽车站走。

到家天擦黑。守田娘在灶上热糊糊,看见他扛着麻袋进来,赶紧接了一把。

“咋买这么多?”

“河滩地八亩,用得多。”

他把麻袋搁在堂屋墙角,又掏出那两本书,搁在桌上。书皮上沾了雪,化了一层水渍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翻开《豆类栽培》,第一页就是跃进五号的栽培图。

油灯点起来了。守田娘把糊糊端上桌,又端了碟腌萝卜。陈守田一边喝糊糊,一边看书。铅笔头捏在手里,在“播种深度三至五厘米”底下画了道线。又翻一页,“花荚期需水最多,注意灌溉”,画了道线。

守田娘进来添灯油,看见他趴在书上,铅笔头在指间转。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爹要是当年有条件念书,也是个好把式。”

陈守田抬起头。灯苗跳了一下,映着他娘的脸。她拿火钳拨了拨灯芯,屋里亮了些。

“你爹小时候,村里办过扫盲班。他去了三天,你爷爷不让去了,说认字不能当饭吃。后来他跟着你太爷爷学算盘,学得比谁都快。你爷爷那本账,他看一遍就记住了。”守田娘把火钳搁下,“那年分地,你爹拿根树枝在地上算,算完了,队长说,陈老栓,你比会计还准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低头看手里的书,书页上画满了线。他合上书,封面上“豆类栽培”四个字,在灯下泛着暗光。

“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