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屋里,秀兰和守田娘的说话声传过来。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两个声音一高一低,像水波,一层压一层。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小卖部的方向,有脚步声。不紧不慢,从东头过来,经过赵老五家,经过他家院门,往西去了。布鞋底,踩在雪上,闷闷的。
陈守田侧着耳朵听。脚步声走远了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土坯墙上那道裂缝还在,他伸手摸了摸,土渣掉下来,落在枕头上。他没管。
窗外,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响,一阵密一阵疏。灶房那边,灯灭了。整个院子沉进黑里。
他闭上眼。账本最后一页,那行字在暗里亮着。腊月廿八。姐回来了。全家齐了。
院墙外头,脚步声又响了一下。这回近了,停在他家院门口。门轴响了一声,很轻,吱呀——
然后静了。
门轴那一声吱呀之后,院里静了很长时间。
陈守田没动。手从墙上收回来,搁在被子外头。风从窗纸破洞里钻进来,凉丝丝的,贴着耳朵过去。他听见院里有人踩雪,一步,两步,走到灶房门口停住了。
是秀兰。
灶房门没关严,留着一道缝。秀兰站在门口,肩膀缩着,手揣在袖筒里。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推门,门板响了一下,她又缩回手。
陈守田披上棉袄,趿拉着鞋出去。
“姐。”
秀兰回头。雪粒子落在她短发上,白了一层。她拿手背抹了一把脸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炕凉?”
“不是。”秀兰顿了一下,“想看看灶。”
陈守田没再问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推开门。里头黑着,灶膛里还有暗火,一点红,在灰底下亮。秀兰跟进来,蹲在灶前,伸手烤火。手背上有皴口,一道一道的。
“省城冷?”陈守田蹲在她旁边。
“冷。宿舍没炉子。”
“那咋过?”
“多盖床被子。”秀兰把手翻过来,手心烤火,“被子薄,压上棉袄。”
陈守田拿火钳捅了捅灶膛,灰底下那点红散开,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添了把干草,火苗窜起来,照着秀兰的脸。颧骨高,下巴尖,眼窝往里陷。
“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咋瘦成这样?”
秀兰笑了一下。这回笑成了,嘴角往上弯,眼睛没跟上。“省粮食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把草,火旺了。灶上铁锅里的水还温着,咕嘟咕嘟响。
“你给爹买的烟叶,”陈守田说,“他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?”
“碗柜上头那格。他拿下来闻了闻,又搁回去了。”
秀兰低头,拿火钳拨灰。“他没说啥?”
“没说。”
秀兰把火钳搁下,手在膝盖上蹭了蹭。“我走那年,他也没说啥。”
陈守田记得。三年前秋天,秀兰走的那天早上,陈老栓蹲在院里磨镰刀,头没抬。秀兰站在院门口叫了声“爹”,他“嗯”了一声,镰刀在磨石上来回拉,刺啦刺啦。秀兰走了,他磨了一上午镰刀,把家里三把镰刀全磨了一遍。
“姐,”陈守田说,“你这次回来,还走不?”
秀兰没答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水开了。”
锅里水真开了,翻着花。秀兰拿瓢舀了一瓢,灌进暖壶。灌满了,又舀一瓢,搁在灶台上晾着。
“给爹烫脚用。”她说。
陈守田看着她。她做这些事顺手,像没离开过。
“走不走,过了年再说。”秀兰终于开口,“娘老了,爹腰不好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啥?”
“你在省城干啥活?”
秀兰把瓢搁回锅里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食堂。给人打饭,洗碗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她答得快,答完自己抿了抿嘴,“比在家轻省。”
灶膛里火暗下去了。秀兰蹲回去,拿火钳把灰拢了拢,盖住最后那点红。灶房暗下来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光,青白青白的。
“睡吧。”秀兰站起来,“明早还得蒸馍。”
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本子上写的啥?”
陈守田一愣。“你看见了?”
“你枕头底下露着边。”秀兰没回头,“我看见你写字了。”
“没写啥。”
秀兰站了一会儿。灶房里静,只有暖壶里水晃荡的声音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