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,天阴着,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
陈守田蹲在门槛上剥花生,壳扔进脚边的笸箩,仁搁进另一个。剥到第七颗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布鞋底踩在冻土上,咯吱,咯吱,不紧不慢。
他抬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,蓝布棉袄,头发剪短了,齐耳,被风吹得贴在脸上。她手里提着一个网兜,兜里两包点心,一包糖。肩膀窄了,人瘦了,可那站姿——微微侧着身子,像随时要转身走——是秀兰。
陈守田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,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陈老栓从堂屋出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,缸里是热水,冒着白气。他走到院门口,站住。没动。搪瓷缸端在手里,缸壁烫手,他换了只手。
秀兰看着陈老栓。嘴唇动了动。
“爹。”
声音哑,像走了很远的路,嗓子眼里还留着风。
陈老栓“嗯”了一声。就一声。他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上,转身往屋里走。棉鞋踩在雪地上,一步一个深印。走到堂屋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停了一下,没回头,进去了。
秀兰站在院门口,网兜提手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。她没往里走。
“姐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。花生壳沾在裤腿上,他拍了拍。
秀兰看见他,嘴角扯了一下,像笑,又没笑成。她抬脚跨过门槛,网兜换了个手。
“长高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陈守田接过网兜。点心包着油纸,油纸发潮,软塌塌的。糖是水果糖,隔着纸能摸出一颗一颗的棱角。
灶房门“咣”一声开了。守田娘从灶房里跑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,手上也是面。她跑到院里,站住了,盯着秀兰看。
秀兰叫了声“娘”。
守田娘两步跨过去,一把抱住闺女。面手在秀兰后背上拍了两下,白面印子留在蓝布棉袄上。她哭出了声,肩膀一抽一抽的,脸埋在秀兰脖子里。
秀兰也哭了。没出声,眼泪从下巴滴下来,落在守田娘围裙上,洇开一小片。
娘俩在院里抱着,哭成一团。雪粒子落在她们头发上,化成水珠,亮晶晶的。
陈守田站在旁边,网兜提手攥在手里。他往堂屋看了一眼。门开着一条缝,缝里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绕到堂屋窗户底下。窗纸破了个洞——去年糊的那层新纸,被风撕了个口子。他踮起脚,从破洞往里看。
陈老栓趴在炕上。棉袄没脱,脸朝下,枕头捂着脸。肩膀在抖。一下,一下,被子跟着颤。
陈守田缩回头。他站了一会儿,雪粒子打在脸上,凉。他走回院里,守田娘已经松开了秀兰,正拿围裙给闺女擦脸。围裙上是面,擦得秀兰脸上一道白一道白。
“进屋,进屋。”守田娘拉着秀兰往灶房走,“灶上热着水,洗把脸。”
秀兰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。他冲她点点头。
灶房里,守田娘舀热水,拿葫芦瓢舀,倒进搪瓷盆。秀兰把脸埋进热水里,半天没抬头。水汽升起来,罩着她的后脑勺。
“瘦了。”守田娘站在旁边,手在围裙上搓,“瘦了一圈。”
秀兰从水里抬起头,拿袖子擦脸。“娘,我挺好。”
“挺好?”守田娘伸手摸她脸,“下巴都尖了。”
秀兰没接话。她从兜里掏出个纸包,搁在灶台上。“给爹买的烟叶。省城烟叶,比咱这的细。”
守田娘看了一眼纸包,没拿。
“你爹不抽好烟。”
“他抽。他嘴上不说。”
守田娘把纸包拿起来,搁进碗柜最上头那格。
晚上,一家人围坐吃饭。
桌上四个菜:炒鸡蛋,腌萝卜丝,白菜炖粉条,还有一碗腊肉。腊肉是守田娘从梁上取下来的,切了薄薄几片,铺在白菜上,油亮亮的。白面馒头,一人两个。
陈老栓坐在上首。他拿起筷子,先夹了片腊肉,搁进嘴里嚼。嚼了半天,咽下去。
秀兰给他夹菜。一块鸡蛋,搁进他碗里。陈老栓低头吃了。秀兰又夹一筷子粉条,搁进他碗里。他又吃了。
“爹。”秀兰说,“你吃腊肉。”
陈老栓自己夹了一片。筷子头上沾着油,他在碗沿上蹭了蹭。
屋里静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,油灯苗跳了两下。守田娘低头喝粥,陈守田掰馒头,碎屑掉在桌上,他拿手指头沾起来搁进嘴里。
陈老栓把碗里的菜吃完,搁下筷子。他抬起头,看着秀兰。油灯映着他脸,颧骨上的皱纹挤在一起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高,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第二遍比第一遍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端起碗,喝了口粥。粥烫,他吹了吹,放下碗,站起来,往堂屋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锅里有热水,烫脚。”
出了灶房。
秀兰攥着筷子,指节发白。守田娘伸手,把秀兰的手掰开,筷子搁在桌上。她拍了拍秀兰的手背,没说话。
陈守田站起来,往自己屋走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秀兰坐在油灯底下,脸被火光照着,颧骨上一块红,跟娘一样。
他推门进屋。炕上铺着新席子——上个月换的,席边还卷着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账本。硬壳边角磨得起毛,扎手。
铅笔头舔了舔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上回写的是:腊月初六,取钱二十块。交娘。信寄出。
底下空白。
他拿铅笔头在空白处写了一行:
腊月廿八。姐回来了。全家齐了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。铅笔头别回本子皮上,搁在枕头底下。他躺下来,手枕在脑后。枕头底下硬壳边角顶后脑勺,他没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