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从窗缝钻进来,卷着雪沫子,扑在陈守田后脖子上。他缩了缩脖子,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,手伸进兜里摸账本,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角——不是账本,是信。
邮递员老赵是晌午前来的。自行车铃铛在院墙外头响了两下,陈守田正在院里劈柴,斧头卡在木墩上。老赵从绿挎包里掏出一封信,隔着栅栏递过来。
“你姐的。”
信封上贴着八分钱的邮票,邮戳模糊。陈守田接了信,斧头忘了拔,就那么卡在木墩上。他拿指头捻了捻信封口,没拆,揣进兜里,接着劈柴。第二根木头劈开的时候,他手抖了一下,斧头偏了半寸,砍在木墩边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
守田娘从灶房出来倒水,看见他蹲在地上捡木屑。
“谁的信?”
“姐的。”
守田娘手里的盆没搁下,水晃出来,洒在脚面上。她没擦。
“拆开看看。”
陈守田站起来,把斧头拔出来,搁在柴堆上。他掏出信,撕开封口。信纸折了三折,薄薄一张,字写得密。他先看了末尾,落款“秀兰,腊月初三”。
“念。”守田娘把盆搁在磨盘上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陈守田从头念。秀兰说,学校批了转正,从下学期起是正式教师了。寒假从腊月二十放到正月十六,她腊月廿三回来,坐早班车到镇上,让家里别接,她自己走回来。信里夹着一张汇款单,二十块钱。
“转正了。”守田娘念了一句。
陈守田把汇款单抽出来,搁在磨盘上。绿色的单子,金额栏写着“贰拾元整”。守田娘拿起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搁回去。
“闺女瘦了没?”她问。
“信上没说。”
守田娘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灶房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“你爹呢?”
“村口。”
陈老栓在村口老枣树底下蹲着。烟锅点着,没抽,夹在指头缝里,烟自己烧。陈守田走过去,把信递过去。
“姐的信。”
陈老栓接了,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,又递回来。“你念。”
陈守田又念了一遍。念到“转正了”,陈老栓的烟锅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鞋面上。他没掸。
“二十块钱。”陈守田念完,把汇款单亮了一下。
陈老栓把烟锅在树根上磕灭。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,往家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信收好。”
晚饭是棒子面糊糊,腌萝卜丝。守田娘把萝卜丝切得比平时细,多滴了两滴香油。陈老栓喝糊糊的时候,眼睛往磨盘上瞟了三次。汇款单搁在磨盘上,拿碗压着。
“守田。”陈老栓放下碗。
“嗯。”
“回信。把家里的事都写上。”
“写啥?”
“包了河滩地,八亩。买了豆种,跃进五号。赵老五还了粮。你娘身体好。”陈老栓掰着指头数,数完,端起碗,把碗底那口糊糊喝了。
守田娘在灶台边站着,手里攥着抹布。她没擦灶沿,就那么攥着。
“再加一句。”守田娘开口。
陈守田抬头看她。
“问她,腊月廿三几点到镇上。我去接。”
陈老栓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夜里,陈守田坐在自己屋炕沿上,把账本摊开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:
腊月初五,姐来信。转正。寒假回。二十块。
写完,他把信纸展开,铺在膝盖上。信上的字一行一行,他拿指头描了一遍。秀兰的字跟他记忆里不一样了,横平竖直,像刻上去的。他想起姐走那天,灶房里烧掉的纸条,就俩字。爹看了半天。
他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空白页,搁在炕桌上。铅笔头重新舔了舔,写:
姐。家里都好。河滩地包了八亩,开春翻。豆种买了跃进五号,五十斤,够种三亩。赵叔还了粮,三十斤苞米,爹说两清了。娘身体好,就是冬天咳嗽,夜里喝热水压。我搬了十天石头,地边的石头清完了。
写到这儿,他停了一下。铅笔头在“石头”两个字上顿了顿,戳出个黑点。他接着写:
赵小军来帮工,一天两块,管饭。他腰不好,干不了重活,帮我招呼人。
写到这儿,他又停。信纸还剩两行空。他盯着那两行空白,铅笔头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姐,爹天天在村口转,你早点回来。”
写完,他把信纸折好,跟汇款单搁在一起。汇款单他没动,明天去镇上邮局取,二十块,给娘。镯子当票还在秀兰围裙兜里,五块钱,还没赎。他算过,开春卖了豆子,连本带利能赎回来。
他躺下。被窝凉,他蜷了蜷腿。枕头底下,信纸和账本并排放着。窗外,赵老五家小卖部的方向传来算盘声,断断续续,像有人拨了两下又停。陈守田侧着耳朵听。算盘声又响了,这回拨得慢,一颗,一颗,间隔拉得长。
赵老五在算什么账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土坯墙上的裂缝还在,他把手搁上去,指头抠了抠。土渣掉下来,落在枕头上,细碎一层。他闭上眼,手没挪。
院墙外头,有脚步声。不紧不慢,从东头过来,经过赵老五家小卖部,经过他家院门,往西去了。布鞋底,踩在冻土上,闷闷的。陈守田侧着耳朵,脚步声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