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。窗纸泛着青,月光从新糊的窗户纸上透进来,匀匀一层,落在炕沿上。他盯着那层光,慢慢变窄。
隔壁屋里,守田娘的脚步声从灶房到堂屋,门轴吱呀一响,又合上。然后静了。陈守田闭上眼。枕头底下,信纸的边角硌着后脑勺,跟账本硬壳挤在一起。
腊月廿三。早班车。镇上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外。院墙外头,算盘声停了。接着,小卖部的灯灭了。整个村子沉进黑里,只剩风过枣树枝桠的呜呜声,一阵紧,一阵松。
陈守田把手从墙缝上收回来,搁在胸口。信纸搁在枕头底下,隔着枕头皮,他能觉出那张纸的薄。姐的字,一行一行,刻在纸上。
腊月廿三。早班车。镇上。他自己去接。不告诉娘。娘咳嗽,天冷,别出门。
他闭上眼。风停了。窗纸上的月光移了位置,从炕沿移到被角上。他盯着那层光,慢慢变窄,变窄,最后只剩一道线。
院墙外头,脚步声又响了。这回从西头过来,经过他家院门,往东去了。布鞋底,踩在冻土上,闷闷的。陈守田没动。脚步声经过赵老五家小卖部,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往东,走远了。
他睁开眼。窗纸上的那道光线没了。屋里全黑。枕头底下,信纸和账本并排放着,硬壳边角一下一下顶着他后脑勺。
腊月廿三。早班车。镇上。
第二天清早,陈守田去镇上邮局取钱。柜台后的女同志接过汇款单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抬头看他。
“陈秀兰是你什么人?”
“我姐。”
“签个字。”
陈守田捏着铅笔,在单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女同志从抽屉里数出两张十块的,搁在台面上,推过来。他拿起来,一张一张对着光照了照,折好,揣进贴身的兜里。出门时,他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对面是供销社,玻璃柜里摆着棉鞋。他看了一眼,没进去。
回到家,他把钱递给守田娘。守田娘正蹲在灶前添柴,没接。
“你拿着。”
“姐寄给家里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守田娘把柴塞进灶膛,火苗舔上来,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。“你开春买豆种的钱还差多少?”
陈守田没吭声。
“拿着。”守田娘说,“算我跟你借的。”
陈守田把钱搁在灶台上,转身出了灶房。走到院里,听见灶房里火钳碰灶沿,叮当一声,接着又一声。
下午,陈老栓从村口回来,手里攥着一把干枣。他把枣搁在磨盘上,看了看陈守田。
“信写了?”
“写了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陈守田进屋把信纸拿出来。陈老栓接过,凑到窗跟前,眯着眼看。他识字不多,看得很慢,嘴唇跟着字动。看到“赵叔还了粮”,他停了一下。看到“娘身体好,就是冬天咳嗽”,又停了一下。最后一行,他看了两遍。
“你加的那句?”
“嗯。”
陈老栓把信纸折好,递回来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只是从磨盘上拿起一颗干枣,搁进嘴里嚼,嚼了半天,把枣核吐在手心里。
“邮局几点关门?”
“五点。”
“那明天寄。”
陈守田把信纸和汇款单收据一起装进信封。信封是秀兰寄来的那个,他把旧地址划掉,写上学校的地址。地址是秀兰信里留的,他抄在账本上,怕写错,又对了一遍。
晚上,守田娘坐在堂屋里纳鞋底。针脚扎得密,一针挨一针。陈守田坐在对面,把明天要寄的信搁在膝盖上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腊月廿三,我去接姐。”
守田娘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她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,接着扎。
“你去就你去。”
“天冷,你别出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守田娘把鞋底翻了个面,“你姐走的时候,也是腊月。那天比今年冷。”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记得那天,姐背着包袱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娘站在灶房门口,手攥着围裙,没出来。爹蹲在枣树下,烟锅点着,没抽。
“她走那天,”守田娘又说,“灶房里烧了张纸条。你爹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啥?”
陈守田没答。他把信搁在桌上,站起来,往自己屋走。走到门口,听见守田娘在身后说:
“你姐回来,给她做顿白面。”
他应了一声,推开门。屋里黑,他摸到炕沿坐下。枕头底下,账本还在。他抽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腊月初五”下面添了一行:
腊月初六,取钱二十块。交娘。信寄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