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荚鼓了。陈守田蹲在垄沟里,指甲掐开一颗青豆,浆水冒出来,沾在指肚上。他拿舌头舔了舔,涩里带甜。书上说,豆子开花结荚期,水肥得跟上。他站起来,往地头走,肩上搭着条汗巾子,湿透了,能拧出水。
天刚亮就下了地,日头爬到头顶才觉出饿。他蹲在柳树底下啃干粮,眼睛没离豆地。豆叶上趴着只瓢虫,红壳黑点,爬了两步,张开翅飞了。他盯着那虫飞远,低头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噎得捶胸口。
水壶搁在树根边,他拿起来晃了晃,空了。
追肥的尿素是去镇上农技站赊的。站长老周认得他,说“你倒豆子那会儿我就记住你了”,赊了四十斤,秋后还。陈守田把尿素撒在垄沟里,离根三寸,书上说太近烧根。撒完覆土,一垄一垄过,八亩地,撒了三天。
除草是天天的事。豆苗封垄前,草长得比豆还快。他天不亮下地,天黑透了才回。手上磨出泡,泡破了结痂,痂又磨破。他娘给他缝了副粗布手套,他嫌碍事,戴了一天搁在垄头,再没碰过。
防虫最费神。豆荚螟专挑嫩荚钻,钻进去就烂。他照书上说的,拿草木灰兑水喷。灰是灶膛里掏的,兑了水搅浑,装在旧喷雾器里,一垄一垄走。喷完一桶,胳膊抬不起来,蹲在沟里喘气。喘够了,站起来接着喷。
赵小军来过两回。拄着根棍子,站在地头看。“你这豆子,比去年强。”他腰还是不行,站久了得找树靠。陈守田从地里走出来,手上全是泥,往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你腰咋样?”
“老样子。阴天疼,晴天好点。”赵小军拿棍子戳了戳地,“你这沟沿的土,夯得实。赵老五干活糙,我比他强。”
陈守田笑了一下。“你姓赵,他也姓赵。一个村住着,差这么多。”
赵小军把棍子换了个手拄。“一个姓,两路人。他算盘珠子往自己兜里拨,我扛水泥往家里挣。不一样。”
他拄着棍子走了,背影往左斜,步子慢。陈守田看着他走到河堤上,翻过去,不见了。
秀兰是七月初回来的。学校放暑假,她背着个帆布包,包带断了半截,用麻绳系着。进院门时陈守田正蹲在磨盘边磨镰刀,抬头看见她,镰刀停在石头上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秀兰把包搁在磨盘上,从里头掏出一包东西。“给娘买的止咳糖浆。省城药店买的,比镇上便宜两毛。”
陈守田接过来,玻璃瓶,里头黑糊糊的药水。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食堂帮厨,月底多给了五块。”秀兰蹲下来,看磨盘上的镰刀,“磨镰刀干啥?”
“豆地边上草厚,镰刀割得快。”
秀兰把包拎进屋里,出来时换了身旧衣裳,袖子挽到胳膊肘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地里。我跟你除草去。”
陈守田看了她一眼。秀兰瘦了,下巴尖,眼窝往里陷,可胳膊上还有劲。他没拦,把镰刀别在腰后,扛着锄头走在前头。
豆地里,姐弟俩一人一垄,从东头往西头锄。秀兰锄得快,锄头起落有节奏,草根带出来,抖掉土,搁在垄上。陈守田在后面追,追了半垄,直起腰喘气。
“姐,你慢点。”
秀兰没回头。“你锄你的,别管我。”
日头偏西了,地里没那么烤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豆叶翻白边,哗哗响。秀兰锄到地头,把锄头往垄上一插,回头等陈守田。陈守田锄完最后一垄,走过来,汗巾子搭在肩上,湿得能拧出水。
“你比爹还会种地。”秀兰说。
陈守田拿汗巾子擦脸。“书上学的。”
“爹种了一辈子地,没上过学。你上了学,又肯下地,比他强。”
陈守田把汗巾子搭回肩上。“爹是没赶上好时候。他要是上了学,比我强。”
秀兰没接话。她蹲下来,拔了棵草,根上带着土,抖了抖,搁在垄上。日头落到河那边去了,天边烧出一片红,映在豆叶上,绿叶镀了层金边。
守田娘来送饭时,日头刚落。她提着个竹篮,篮里搁着两个搪瓷碗,一碗糊糊,一碗腌萝卜。她走到地头,站住了。
姐弟俩在地里,一个锄草,一个拔草,隔着两垄,谁也没说话。秀兰弯腰拔草,辫子从肩上滑下来,垂在垄沟里。陈守田直起腰,拿袖子擦汗,看见地头的娘,喊了声“娘”。
守田娘没应声。她站在地头,手攥着篮把,眼睛看着那片地。豆苗齐腰高,绿油油一片,风一吹,叶子翻白边,哗哗响。她想起当年秀兰走时,也是这片地。那时候还是荒地,蒿子一人高,石头硌脚。秀兰背着包袱从地头过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站在灶房门口,手攥着围裙,没出来。
现在地里是豆子。齐腰高,结荚了。
“娘!”陈守田走到地头,接过篮子,“你咋站这儿不吭声?”
守田娘把篮子递给他。“看你们干活。”
秀兰也走过来,手上全是泥,往裤子上蹭了蹭。“娘,你坐。”
地头有块石头,守田娘坐下来。陈守田把搪瓷碗端出来,糊糊还热,冒着气。他先递给秀兰,秀兰接了,蹲在石头边喝。他又端一碗给娘,守田娘摇头。
“我不饿。你们吃。”
秀兰喝了两口糊糊,放下碗。“娘,今年豆子收了,我跟你学做豆腐。”
守田娘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节粗,掌心的茧厚。这双手磨了半辈子豆腐,磨盘转一圈,豆浆流一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