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做豆腐?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学校食堂的豆腐不好吃,没你做的香。”秀兰把碗端起来,又喝了一口,“我学会了,回学校自己做。”
守田娘没说话。她抬起头,看那片豆地。日头全落下去了,天边只剩一道暗红。豆地在暮色里暗下来,叶子不翻了,静静立着。风从河面上过来,带着水汽。
“行。”守田娘说,“收了豆子,我教你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饭搁这儿,你们吃完再回。我先走了。”
秀兰站起来。“娘,我跟你回。”
“你陪你弟。他一个人在地里干一天了。”
守田娘提着空篮子往村里走。走到河堤上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姐弟俩蹲在地头,陈守田端着碗喝糊糊,秀兰拿筷子夹腌萝卜。暮色里看不太清,可她知道他们在吃。
她转过身,往村里走。走到院门口,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。门轴吱呀——长长的。然后静了。
秀兰把碗里的糊糊喝干净,搁在石头上。陈守田也喝完了,两个空碗摞在一起,筷子搁在上头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要学做豆腐?”
“真学。”秀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娘那手艺,不能断。”
陈守田把碗筷收进篮子,站起来。豆地在身后暗下去,只剩一片模糊的绿。他掏出账本,借着最后一点天光,在“六月廿三,追肥”底下写了一行:七月初八,秀兰归。除草两天。豆荚鼓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硬壳边角扎着胯骨,他没挪。
“走吧。”秀兰把篮子提起来。
姐弟俩一前一后往村里走。走到河堤上,陈守田回头看了一眼豆地。暮色里,八亩豆子静静立着,豆荚鼓鼓的,再过一个月就能收。
他转回头,跟着秀兰往村里走。走到院门口,灶房里灯亮着,他爹坐在灶前,拿火钳拨火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他爹的脸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陈守田把篮子搁在案板上。秀兰走进灶房,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,搁在桌上。
“爹,明年开春,我想把东头那块荒地也包了。”
陈老栓把火钳搁下。“那块地石头多。”
“石头多,搬就是了。”
陈老栓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,蒸汽扑了一脸。锅里熬着粥,咕嘟咕嘟响。他拿勺子搅了搅,盖上锅盖。
“包吧。”他说,“你搬石头,我帮你。”
秀兰把碗摆好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颧骨上一块红。她转过身,从碗柜最里头摸出那个蓝布包,解开,里头是那副银镯子。她把镯子套进手腕,转了一圈。
“娘,”她对着灶房外头喊了一声,“吃饭了。”
守田娘从堂屋出来,手里攥着抹布。她走到灶台边,看了看桌上的碗,又看了看秀兰手腕上的镯子。
“戴着吧。”她说,“早晚是你的。”
秀兰低头看镯子,内侧的刻字磨得只剩半个“秀”。她没说话,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镯子。
四个人在桌边坐下。糊糊烫,陈守田吹了一口。他爹端起碗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明天我去河滩,把沟沿再拍一遍。雨季要来了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陈守田说。
“你在家帮秀兰。她后天走。”
秀兰抬头。“爹,我多住几天。”
陈老栓看了她一眼。“学校不催?”
“暑假长着呢。”
陈老栓没再说话。他低头喝糊糊,碗底刮干净,搁在桌上。灶膛里的火暗下去,只剩几点火星。守田娘站起来,收了碗,搁在灶台上。
陈守田掏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就着灶膛余火的光,在“豆荚鼓”底下又添了一行:七月初十,姐回校。沟沿拍完。等雨。
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硬壳边角扎着胯骨,一下一下。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。这回不是门轴,是算盘珠子。噼噼啪啪,断断续续,响了十几下,停了。又响了几下,又停了。赵老五在算什么账,算盘珠子拨得慢,一颗一颗地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