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蹲在河滩地头,手里攥着一把豆荚,指头一捏,“啪”一声脆响,豆粒滚进掌心。他数了数,一荚四粒,圆鼓鼓的,黄皮上带着点青。他把豆粒搁嘴里嚼,生的,有一股青气,后味发甜。
“爹——”他站起来,朝地西头喊。
陈老栓正弯腰割豆秆,镰刀一拉一送,豆秆成排倒下。他直起腰,手背捶了捶后腰。
“咋?”
“你来看这荚。”
陈老栓走过来,接过豆荚捏开。他没嚼,把豆粒搁在掌心里看,又拿指甲掐了掐。“饱了。”他说,抬头看整片地。八亩豆子,秆子齐腰高,荚密,从根到梢挂得满满的。风一吹,豆叶翻白边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豆荚,像挂了一地的小刀。
“估个产。”陈老栓把豆荚扔地上。
陈守田蹲下去,扒开一丛豆秆,数荚。数完三丛,他站起来,心里算了算。“一亩二百五,只多不少。”
陈老栓没说话。他从兜里摸出烟锅,装了一锅,点着,蹲在地头抽。烟从鼻孔出来,被风扯散。他蹲着看了半晌豆地,烟锅在嘴角上翘了翘。
“割吧。”
父子俩割了三天。秀兰从灶房蒸了馍,用笼布包着送到地头。晌午日头毒,三人蹲在柳树底下吃馍。秀兰拿草帽给陈老栓扇风,陈守田数着地头堆的豆捆,一捆一捆往车上装。
第四天,豆子拉回院里。十二亩地——河滩八亩,东头荒地四亩——豆捆堆在院中,堆得比墙头高。陈守田拿木杈挑开豆捆,豆荚晒得焦黄,一碰就炸。他抡起连枷,“啪——啪——”豆粒从荚里蹦出来,滚了一地。秀兰拿扫帚扫,陈老栓拿簸箕簸,豆粒落进麻袋,沙沙响。
打了三天,十二个麻袋码在墙根底下。陈守田借来队里的磅秤,一袋一袋称。秀兰记账,铅笔头在纸片上划。
“一百九十七。”
“二百零三。”
“一百八十八。”
最后一袋称完,秀兰把纸片上的数加起来,加了两遍。她抬起头,嗓子有点紧。
“两千八百四十六斤。”
陈守田蹲在麻袋边,手按着袋口。两千八百四十六斤。他算过,村里好地一亩也就一百七八十斤。河滩地是沙土,往年种啥啥不收,他包地时队长还笑他傻。
“亩产多少?”秀兰问。
“河滩八亩,算下来二百三十七。”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比村里平均高了三成不止。”
陈老栓站在堂屋门口,烟锅捏在手里,没点。他看着墙根那排麻袋,看了半天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把豆子摊开再晒一遍。入仓前不能返潮。”
消息比风跑得快。
第二天晌午,陈守田刚把豆子摊开,院门口就有人探头。是隔壁刘婶,手里攥着个笸箩,说是来借簸箕。簸箕借走了,人没走,蹲在麻袋边上看。
“守田,这豆子咋这么饱?”
“河滩地种的。”
“河滩地?那破沙地能长这样?”
刘婶前脚走,后脚又来了两个。到了傍晚,院里站了七八个人,有蹲着捏豆粒的,有拿手插进麻袋里搅的。陈守田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糊糊,一看院里这么多人,碗停在嘴边。
“守田,”说话的是东头的李长顺,手里捏着几颗豆粒,“你老实说,用了啥法子?我那块地跟你挨着,咋就长不出这个?”
陈守田把碗搁在磨盘上。“书上说的。”
“书上?”几个人同时抬头。
陈守田转身进屋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账本。他翻到中间几页,上面画着图——豆垄的间距,一尺二;行距,八寸。旁边写着字:密植,通风,根瘤固氮。再往后翻,写着:豆茬种麦,麦茬种豆,轮作。
“密植。”他把本子摊在磨盘上,拿手指着图,“你们看,我种得比你们密。行距八寸,株距四寸。豆子根上有根瘤,能固氮,就是自己能造肥。今年种豆,明年种麦,后年再种豆,地不瘦。”
李长顺凑过来看,眉头拧着。“种这么密,不透风咋办?”
“所以行距留够。你看这图,两行豆,留一条风道。豆叶封垄前,风能穿过去。”
“那根瘤——”另一个村民拿指头戳着本子上的字,“啥是根瘤?”
陈守田蹲下去,从麻袋里抓了一把带土的豆根。他掰开一根,根须上缀着一串小疙瘩,粉红色。“这就是根瘤。豆子根上长的,能把空气里的氮变成肥。”
他把豆根递给李长顺。李长顺接过去,凑到眼前看,又递给旁边的人,一个传一个。
“这法子,你从哪本书上看来的?”
“省城书店买的。一块二。”
正说着,院门口有人咳了一声。众人回头。大队长赵德柱背着手走进来,身后跟着记工员小周。赵德柱五十来岁,脸黑,走路步子沉,鞋底踩得院地咚咚响。他走到麻袋跟前,伸手插进袋口,抓出一把豆子,在手心里拨了拨。
“两千八百斤?”
“两千八百四十六。”秀兰在旁边说。
赵德柱把豆子搁回袋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看了看磨盘上的账本,又看了看围着的村民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法子,明年在大队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