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梁那天,天晴得透亮。陈老栓换了件干净褂子,扣子系到最上头那颗。守田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,点了红点,搁在供桌上。赵小军拿红布条缠了梁木两头,陈守田和刘老六一人抬一头,踩着梯子往上送。
“放炮!”刘老六喊。
赵小军从兜里摸出两挂小鞭,挂在竹竿上,拿香点着。噼噼啪啪炸开,红纸屑崩了一地。院里院外站满了人,大人笑,小孩抢炮仗。硝烟散开,梁木稳稳搁在墙头上。
陈老栓站在新房前,手插在袖筒里,仰头看那根梁。看了一会儿,他转过身,往灶房走。守田娘正在灶台边收拾,见他进来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“咋了?”
陈老栓没说话,走到灶台前,蹲下来。灶膛里火还旺着,映着他的脸。他伸手拿了根柴,塞进去,火苗蹿起来。
“那会儿分田,”他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我在这院里哭。”
守田娘手里的碗停了一下。
“就站在这棵枣树底下。”陈老栓拿火棍拨了拨灶膛,“地是分了,可犁没有,牛没有,种子也没有。你姐那年才八岁,蹲在门槛上看着我哭,不敢出声。”
守田娘把碗搁下,在灶台边坐下来。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赵老五借了咱家半袋粮。他那人,精是精,那半袋粮是真借了。”陈老栓把火棍搁下,“那会儿哪想到有今天。三间房,砖的,瓦的。”
守田娘没接话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她站起来,掀开锅盖,往锅里添了瓢水。
“馒头蒸好了,端出去。”
秀兰是傍晚回来的。她背着个布包,从学校走了三十里路,进门时裤腿上沾着泥。陈守田正在院里归拢剩砖,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砖没搁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秀兰站在院门口,往新房里看了一眼。墙砌到顶了,檩条搁上了,瓦还没铺,露着天。她从院门口走到堂屋门口,又走到西屋门口,推了推门框,门框是新刨的,还带着木头的潮气。
“弟。”
“嗯。”
秀兰转过身,布包换了个手拎着。“给我留一间。”
陈守田把砖搁下。
“我以后回来住。”秀兰的声音不高,眼睛看着新墙,“学校那边,转正了。转正了我就调回镇上。镇上离村里近。”
陈守田从兜里掏出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盖房”底下写了一行:西屋,姐一间。写完,他把本子合上,揣回兜里。硬壳边角扎着胯骨,他没挪。
陈老栓从灶房出来,手里攥着个馒头。看见秀兰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陈老栓把馒头递过去。“先吃。瓦明天铺,铺完就上顶了。”
秀兰接过馒头,咬了一口。白面的,还热着。她站在新房的墙根底下,就着暮色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陈守田蹲在砖垛边上,拿瓦刀削一块半头砖。削下来的砖渣落在脚边,碎碎的,红红的一层。
天擦黑,院里人都散了。陈守田把瓦刀收进工具箱,站起来。新房在暮色里立着,墙是青的,梁是白的,瓦还没铺,露着几根檩条,像骨头。他走到西屋门口,伸手摸了摸门框。门框上的木纹硌手,潮气还没干透。
“弟。”秀兰站在他身后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本子上写的,我都看见了。”
陈守田没回头。
“西屋,姐一间。”秀兰的声音从背后过来,不高,“你写的时候,铅笔头断了一截。”
陈守田低头看了看手指头。指肚上沾着铅笔灰,黑黑的一道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蹭干净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年秋后,瓦铺完,我给你盘个炕。”
秀兰没接话。她转过身,往灶房走。走到灶房门口,停下来,手扶着门框。
“弟,周远的事,我跟爹说了。”
陈守田的手还按在西屋门框上。
“爹听完,蹲在枣树底下抽了一袋烟。抽完,站起来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啥?”
秀兰侧过半边脸。灶房里的灯苗映着她的眼镜片,亮了一下。
“他说,那会儿哪想到有今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