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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秀兰的心事
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。算盘珠子,噼噼啪啪,响了七八下,停了。又响了几下,又停了。赵老五在算什么账,算盘珠子拨得慢,一颗一颗地拨。

陈守田闭上眼。

鸡叫头遍的时候,秀兰起来了。灶房里火光亮起来,锅碗碰着,叮叮当当。陈守田翻身坐起来,穿衣裳。推门出去,灶房里蒸汽扑脸。秀兰在灶台边站着,手里攥着锅盖,馍在锅里,白胖胖挤着。

“起了?”

“嗯。”

秀兰拿筷子夹了四个馍,搁在案板上的笼布里。笼布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。她把馍包好,又拿了个咸鸡蛋,搁在馍旁边。

“路上吃。到学校分给同事。”

“姐,你留着。”

“我学校有食堂。”秀兰把笼布四角扎紧,打了个结,“拿着。”

陈守田接过来。笼布还烫手,他换了个手拎着。

陈老栓从堂屋出来,披着褂子,扣子没系全。他在门槛上坐下,拿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。秀兰盛了碗稀饭端过去,搁在他手边。陈老栓接了,没喝,搁在膝盖上。

“今天走?”

“嗯。早上有趟车,八点。”

陈老栓没接话。烟袋锅子点着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出来。他看了秀兰一眼,又看了陈守田一眼。

“守田送你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走,路我熟。”

陈老栓抽了口烟。“让你弟送。”

秀兰没再争。她把锅里的馍全捡出来,搁在盆里,拿笼布盖上。灶膛里的火暗下去,只剩几点火星。她蹲下来,拿火钳把火星拢了拢,盖住。

吃完早饭,秀兰进屋收拾包袱。陈守田在院里把驴车套上。其实不用套车,秀兰说走到村口搭车就行。陈守田还是套了,把包袱搁在车斗里,驴拴在院门口的枣树上。

秀兰从屋里出来,换了件干净蓝布衫,辫子重新扎了,眼镜擦了,亮亮的。她手里攥着个东西,陈守田没看清。她走到西屋门口,推开门进去,待了一会儿,出来时手里空了。

“走吧。”

陈守田赶着驴车,秀兰坐在车斗里。出村口,土路两边是河滩地,豆茬还在地里,一垄一垄。秀兰看着地,没说话。陈守田也没说话。驴蹄子踩在土路上,嗒嗒响。

到公路边,秀兰从车上下来。包袱拎在手里,笼布包着的馍搁在包袱上头。公路伸到天边,灰蒙蒙的,没车。

“弟,你回吧。”

“等你上车。”

秀兰没再劝。她站在路边,手拎着包袱,风吹过来,蓝布衫贴在身上。她瘦,肩膀窄,站在那儿像根竹竿。陈守田想起那张照片,石榴树底下,青砖墙跟前,那时候她比现在胖,脸圆。

车来了,绿皮的,晃得厉害。秀兰上了车,在靠窗的位子坐下。陈守田站在路边,手插在兜里。车开了,秀兰隔着窗户看他,没招手。车拐过弯,看不见了。

陈守田赶着驴车往回走。走到村口,拐进自家院门。驴拴回棚里,车斗里的草料扫出来。他往西屋走,推开门。屋里收拾得干净,炕上铺着旧席子,席子扫过了,一根草屑没有。柜子顶上搁着秀兰的蓝布包,瘪的,里头空了。

窗台上有东西。一根长头发,黑的,搁在窗台正中间,一头搭在窗框上。陈守田站在窗台跟前,看了半天。他想起姐走的那年,也是这根窗台,也是这个位置,留了一根头发。那次他捡了,夹在本子里。本子还在,头发还在。

他伸出手,捏住头发一头,轻轻提起来。头发软,在指头上绕了一圈。他从兜里掏出账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铅笔头舔了舔,在“西屋,姐一间”底下写了一行:姐回校。窗台留发一根。写完,他把头发夹进本子,合上,揣回兜里。

硬壳边角扎着胯骨,一下一下。他站在西屋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门框上的木纹硌手,潮气还没干透。灶房那边,陈老栓在烧火,火钳碰着灶沿,叮当一声。

陈守田走回自己屋,把账本从兜里掏出来,搁在枕头底下。躺下,枕头底下硬壳边角顶后脑勺。他没挪。

院墙外头,赵老五家方向传来一声响。门轴吱呀——长长的,像有人推开了门,又没进去,然后静了。

那声门轴响过之后,院里再没动静。陈守田面朝墙躺着,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搭在炕沿上。指头碰到炕席边,席篾扎了一下,他没缩手。

赵老五家的算盘又响了。这回拨得急,噼噼啪啪一阵,像在算什么大账。拨到一半,停了。隔了半晌,一颗珠子单独响了一下,脆的,然后彻底静了。

陈守田翻了个身。月光从窗纸缝里钻进来,细细一道,落在炕脚。他盯着那道光看,光里浮着细尘,慢慢往上飘。他想起秀兰站在磨盘边的样子,手按着信封,指头不动,声音也不动。说“他有他的家”的时候,眼皮没抬。

他坐起来,摸黑下炕。脚探到鞋,趿上。推门出去,院里月光白花花的,磨盘蹲在当中,像块凉石头。他走过去,在秀兰坐过的地方坐下。石面冰屁股,他挪了挪。

灶房窗台上搁着秀兰用过的碗,没洗,碗底剩一口稀饭,月光照着,白亮亮一层皮。陈守田伸手把碗端起来,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。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道豁口,秀兰用了好几年。

他放下碗,站起来。西屋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进去。屋里黑,他摸到柜子跟前。柜门没关严,他拉开。里头空,就底板上搁着一小卷纸,拿麻绳扎着。他摸出来,凑到窗边月光下看。是信纸,折得方方正正,纸边发黄。他没解绳,搁回柜子里,把柜门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