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它干啥?”中年人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拆信,“不过那小伙子写字大,我扫了一眼——县纺织厂仓库,马三收。信封上还写了‘内有要事,速拆’。”
陈守田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两遍。县纺织厂仓库,马三收。信里写的啥,他猜得出七八分。赵老五让马三坐实秀兰的事,无非是拿盘货签字做文章,再加上“不服从调配”之类的由头。马三那号人,有了赵老五的信当底气,下手只会更黑。
“二柱。”他走出邮局,站在台阶上,“你回村告诉我爹,就说信寄出去了,收件人是马三。我去趟公社找吴干事。”
“找吴干事干啥?”
“赵老五给马三捎信的事,得让公社知道。”陈守田跨上车,“赵老五的案子还没销,他就在底下搞小动作,吴干事正愁没由头摁他。”
刘二柱骑出去几丈远又刹住。“守田,那秀兰那头咋整?信都寄出去了,马三这两天准得动。”
“所以得抢在马三前头。”陈守田脚下一使劲,“你快回去告诉我爹,让他今晚上别睡太早,等我从公社回来合计。”
刘二柱蹬着车走了,咸鱼在后座上甩来甩去。
陈守田到公社的时候,吴干事正蹲在院子里拔鸡毛。一只芦花鸡搁在搪瓷盆里,开水烫过的毛褪了一半,露出白生生的皮。
“吴叔。”
吴干事手上没停。“又是你。赵老五的事?”
“他给县纺织厂仓库一个叫马三的寄了挂号信,今早让赵大强去镇上寄的。”陈守田蹲到对面,顺手拿过一把鸡毛帮着拔,“信里写了啥我没见着,但赵老五昨儿晚上跟他婆娘念叨——‘让马三把秀兰的事坐实了’。”
吴干事把鸡翻了个面,拽着翅膀根底下的粗毛。“坐实啥?”
“秀兰在厂里盘货签了字,棉纱少了,马三想拿这做文章,把责任往秀兰头上扣。”陈守田把拔下来的鸡毛归拢到一堆,“赵老五在信里准是给马三递法子,教他咋把这事钉死。”
吴干事把鸡往盆里一搁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干啥?”
“赵老五的案子还挂在公社治保那边,他没销案就敢在底下搞事。吴叔,您能不能跟治保主任递个话——赵老五在案子没结期间串通县里人打击报复举报人家属,这事算不算态度恶劣?”
吴干事看了他两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小子,学会拿公社当枪使了。”
“不是拿公社当枪。”陈守田把鸡毛拢进簸箕,“是赵老五自个儿把把柄递到公社手里。他老老实实退赔写检查,谁也没法动他。可他偏不,偏要捎信去坑我妹子。这信就是他自己踩的线。”
吴干事把搪瓷盆端起来,往灶房走。“话我给你带到。治保主任咋定,我不打包票。”
“吴叔,还有一桩。”陈守田跟上去,“秀兰明天回县里,带着郑厂长批的假条和厂里的调查函。她主动回去配合厂里查马三的问题。公社这边要是能出个函,证明赵老五跟马三之间有信件往来,秀兰在厂里说话就更有底气。”
吴干事把盆搁在灶台上,转过身来。“你要公社出函?”
“不用正式公函。您跟治保主任说一声,让秀兰去厂里的时候,能说一句‘公社知道这事’。就这一句,马三就得掂量。”
吴干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你比你爹会绕。”
“跟我爹学的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吴干事把鸡往锅里一搁,添了瓢水,“你回去告诉你爹——明天让秀兰来公社找我一趟,我给她写个情况说明,盖治保的章。不是公函,就是个证明,证明赵老五那案子还在调查期间,跟他有关的信件往来公社都记着。”
陈守田从公社出来,日头偏西了。他蹬上车往村里赶,骑到半路远远看见刘二柱蹲在村口槐树底下等他,咸鱼已经送回家了,手里换了根树枝在地上乱画。
“守田!你爹让我在这儿等你,说让你回来直接去堂屋,他有话跟你说。”
陈守田把车支在院里,进堂屋的时候陈老栓正就着油灯看一张纸,老花镜架在鼻尖上。
“爹。”
“信寄出去了?”陈老栓把纸翻了个面。
“寄了。挂号信,收件人县纺织厂仓库马三,信封上还写了‘内有要事,速拆’。”
陈老栓把老花镜摘下来,往桌上一搁。“咱知道信里写啥——赵老五让马三坐实秀兰的事。”
“对。吴干事答应明天给秀兰出个情况说明,盖治保的章。”
陈老栓把那张纸推过来。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守田凑近油灯,纸上写着几行字,是他爹的笔迹——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都清楚。“郑厂长电话里说的:厂里已经注意到马三在仓库的账目问题,正在查。秀兰回去,配合调查,不单独跟马三接触,领料排班直接找车间主任。”
“郑厂长啥时候来的电话?”
“刘二柱从镇上回来捎的话,说郑厂长让秀兰明天就回县里,带着假条和调查函,主动配合厂里查马三。”陈老栓把纸折起来,拿烟杆压住,“信寄出去了,咱拦不住。可咱知道信里写啥,就知道马三下一步要干啥。他收到信,准得先找秀兰谈话,拿盘货的事压她认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