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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秀兰返厂

秀兰把假条和调查函叠成四方块,拿油纸裹了两层,塞进贴身的衣兜里,手在外面按了按。

“到了厂里先找郑厂长报到。”陈守田把她的铺盖卷往车后座上绑,麻绳勒进被面,勒出两道深印,“把赵老五让马三捎话的事原原本本说了,别瞒。”

秀兰攥着车把,指节发白。“哥你放心,这回我不怕了。”

“不怕是假的。”陈守田把绳头打了个死结,拽了拽,“怕也得去。你越怕,马三越来劲。”

公社汽车站就是供销社门口一根水泥杆子底下,杆子上拿白漆刷了“停车点”仨字,漆皮掉了大半。等车的人不多,一个挎鸡蛋筐的老太太,一个背铺盖卷的后生,再就是秀兰。陈守田把铺盖卷从车上解下来,搁在秀兰脚边。

“郑厂长那人我见过一回,说话不绕弯子。”他压低了嗓子,“你进门先别急着说马三,先说赵老五。把赵老五让马三捎的那句话学一遍——‘仓库的料,想领就得先过我这关’。一个字别添,一个字别减。”

秀兰点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马三要是找你谈话,你别一个人去。拉上小杨,就说小杨是你师傅,师傅在场,他不敢胡来。”

“小杨比我小两岁。”

“小两岁也是师傅。”陈守田瞪了她一眼,“你认她当师傅,她就能替你挡话。”

秀兰嘴角动了动,想笑又没笑出来。远处土路上扬起一道黄尘,班车晃晃悠悠露了头,车顶上绑着鸡笼子和几捆竹竿,走一路响一路。

“哥。”秀兰把铺盖卷往肩上扛,“赵婶那边你盯着点。她上回给我送鞋,鞋里塞了张纸条,写着‘马三跟赵老五通过三回信’。我没敢跟旁人说。”

陈守田手上动作停了。“三回?”

“三回。赵婶说头一回是秀兰考工之前,第二回是盘货前三天,第三回——”秀兰咽了口唾沫,“就是赵大强往邮筒塞信那天。”

班车在水泥杆子旁边刹住,车门吱呀打开,售票员探出半个脑袋喊:“县里县里!走的赶紧!”

陈守田把铺盖卷递上车,秀兰跟着跨上去,在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窗玻璃脏得看不清人,她拿袖子擦了一块,露出半张脸。

“哥,你回吧。”

“到厂里先找郑厂长。”陈守田站在车窗外头,又重复了一遍,“原原本本说,别瞒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班车发动,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。秀兰隔着脏玻璃朝他摆手,陈守田没动,等车拐上大路看不见了,才转身去推自行车。

第三天晌午,刘二柱的表弟捎话回来了。那后生骑一辆二八大杠,满头汗,车后座上绑着半袋子红薯,进院先灌了一瓢凉水。

“守田哥,我表哥让我来的。”他拿袖子抹嘴,“马三被厂里叫去谈话了,谈了一上午。仓库的账封存了,账本、出入库单子全让厂办的人抱走了。马三停职检查,仓库钥匙交到了车间主任手里。”

陈守田正蹲在院里劈柴,斧头举在半空。“停职检查?”

“停职检查。厂办的人说,查清楚之前马三不能进仓库。”后生压低声音,“我表哥说,秀兰姐这回硬气,当着郑厂长的面把赵老五捎话的事说了,一字不差。郑厂长当场拍了桌子,说‘仓库是厂里的仓库,不是谁家的自留地’。”

陈守田把斧头落下去,木柴咔嚓裂成两半。“秀兰咋样?”

“秀兰姐没事。郑厂长让她照常上班,领料排班直接找车间主任,不用经马三的手。”后生又灌了一瓢水,“我表哥还说,马三从厂办出来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一句话没说,推着车子走了。”

陈守田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,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松了半扣。才半扣。

“你回去跟你表哥说,让他盯着马三。停职检查不是开除,这人还在厂里,还在县里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后生把红薯袋子卸下来,“我表哥说这红薯给婶子熬粥。”

后生走了没一袋烟工夫,刘二柱自己骑着车来了。车链子哗啦哗啦响,骑得急,进院差点撞上磨盘。

“守田!”刘二柱一条腿支地,没下车,“赵大强在村里放风呢!”

陈守田把斧头往木墩上一砍。“放啥风?”

“他说——‘陈家把赵老五往死里整,以后村里谁跟陈家走得近,赵老五就不赊账不帮忙’。”刘二柱学赵大强那歪着嘴的腔调学了个七八分,“他挨家挨户串,小卖部门口蹲了一上午,见人就说。老李头家儿媳妇去赊盐,赵大强挡在柜台前头说‘我叔说了,陈家的人不赊’。”

陈守田把斧头从木墩上拔出来,刃口上沾着木屑。“老李头家儿媳妇姓陈?”

“不姓陈。可赵大强说——‘你婆婆跟陈守田娘一块赶过集,算走得近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