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拿拇指试了试斧刃,没吭声。
“这招毒啊。”刘二柱把车支好,蹲到磨盘旁边,“他不打你不骂你,他就让全村人不敢沾你。你想想,往后咱家借个车、赊袋盐、找人帮工,谁还敢应?赵老五那小卖部是村里独一份,他不赊账,好多人就得跑镇上买。”
陈守田把斧头挂到墙钉上。“王老疙瘩啥反应?”
“王老疙瘩?”刘二柱撇了下嘴,“赵大强头一个就找的他。王老疙瘩当场拍胸脯——‘我跟陈家没啥走动’。转头就把他婆娘打发回娘家了,怕人说闲话。”
陈守田在磨盘上坐下来,拿树枝在地上划拉。赵老五这手比扒渠狠。扒渠是试脾气,卡料是攥软肋,现在这手是断人脉。村里人不怕赵老五,可谁也离不开小卖部那点赊账的便利。一袋盐赊半个月,秋后一块算,这是村里多少年的老规矩。赵老五把这规矩一卡,等于拿全村人当绳子,往陈家脖子上套。
“二柱。”陈守田把树枝插进土里,“你表弟在厂里,能不能再递个话?”
“能。咋说?”
“让秀兰找郑厂长问一句——马三停职检查,赵老五在村里放风说‘陈家把赵老五往死里整’,这两件事能不能并到一块查。赵老五给马三写信,马三卡料,赵老五在村里孤立陈家——这是一条绳上的仨蚂蚱。”
刘二柱眼睛亮了。“你这是要把赵老五也拽进厂里的案子里?”
“拽不拽得进去另说。”陈守田站起来,“先把这话递到郑厂长耳朵里。让厂里知道,马三背后还有人。马三一慌,准得把赵老五往外抖。”
刘二柱骑上车要走,又刹住。“守田,赵大强还在村里串呢。他串一天,村里人就多信一天。你就不管?”
陈守田往院门口走了两步,朝巷子那头看了一眼。赵大强正靠在小卖部门框上嗑瓜子,见陈守田露头,瓜子皮往地上一吐,故意把嗓门拔高:“——我叔说了,做人得讲良心!谁对得起我叔,我叔就对得起谁!”
陈守田没接话,转身回院,把院门带上了。
“你就这么忍了?”刘二柱跟进来。
“不忍咋办?”陈守田进灶屋舀了瓢水,“他站小卖部门口喊,我站院门口跟他对着喊?那村里人看谁热闹?看咱俩热闹。赵大强巴不得我出去跟他吵。”
“那咋弄?”
陈守田把水瓢搁下。“你明儿去趟公社,找吴干事。把赵大强挨家挨户放风的事说了,问吴干事——赵老五的案子还没销,他侄子这么干,算不算干扰调查。”
刘二柱一拍大腿。“这招行!吴干事正愁逮不着由头呢。”
“还有。”陈守田从灶屋出来,站到院里,“你去公社之前,先上老李头家坐坐。老李头儿媳妇不是让赵大强堵了么?你拎两斤红薯去,就说‘我表哥从县里捎的,给婶子熬粥’。不用提赵大强,不用提小卖部,坐一袋烟工夫就走。”
刘二柱挠了挠头。“这是干啥?”
“赵大强说‘谁跟陈家走得近就不赊账’,咱就偏要让人看看——跟陈家走得近,陈家给红薯。”陈守田拿脚踢了踢地上的红薯袋子,“一斤红薯不值钱,可赵大强堵了老李头家的盐,咱给老李头家红薯。村里人眼不瞎。”
刘二柱咧开嘴笑了。“你比你爹还损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守田把红薯袋子往他车后座上绑,“快去。赵大强串一天,咱就串两天。他拿小卖部吓人,咱拿红薯交人。”
刘二柱蹬上车走了,链条哗啦哗啦响出巷子。陈守田回院把斧头摘下来,蹲在墙根磨了两下。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响,他娘从灶屋探出头来。
“秀兰那边咋样?”
“马三停职了。”
他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“那秀兰没事了?”
“暂时没事。”陈守田拿拇指试了试斧刃,“赵老五在村里放风,让谁也别跟咱家走动。”
他娘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。“他凭啥?小卖部是他开的,路是大家的,人跟谁走动他管得着?”
“他管不着,可他能卡赊账。”陈守田把斧头挂回去,“娘,这几天要是有人来借东西,别问为啥,借。有人来串门,别问为啥,让进。”
“那要是没人来呢?”
陈守田蹲下来,把红薯袋子解开,挑了几个匀溜的搁在窗台上。“没人来,咱就送。一家送两个,不值钱,是个意思。”
他娘看了他一眼,嘴角往上弯了一下。“你爹当年跟赵老五打架,也是为一口水。现在你为俩红薯。”
“俩红薯比一口水值钱。”陈守田站起来,“娘,晚上多熬一锅粥。二柱跑一天,回来得吃口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