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推着车往队部走。队部院里李长福正蹲在地上修喷雾器,手上全是机油,见两人进来拿胳膊蹭了蹭鼻尖上的汗。
“守田?铺子的事不是定了吗,又咋了?”
陈守田蹲下来,把拿粮换东西的法子说了一遍。李长福听完没吭声,把喷雾器的皮碗装上,拿扳手拧了两圈,才抬起头。
“换可以。”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搁,“但账得记清楚。换多少粮、换的啥东西、啥价,一笔一笔上账。每天晚上收工之前,把当天的账拿给我看。别又弄出一笔糊涂账——赵老五那边正愁逮不着你把柄。”
“行。”陈守田站起来,“我今晚把价目表列出来,明儿一早贴队部门口。”
李长福拿抹布擦着手上的机油。“价目你咋定?”
“我回去跟我爹合计。他在公社修过水渠,跟粮站打过交道,一斤棒子换多少盐他心里有数。”
李长福点了下头,又补了一句:“价目表贴出来之前,先拿给我看一眼。别定高了,定高了社员换不起;也别定低了,定低了队里亏。”
陈守田应了一声,跟刘二柱往外走。刘二柱在院里推车的时候压着嗓子说:“李长福这人,平时闷葫芦一个,一说到账目比谁都精。”
“他不精,队里那点家底早让人倒腾空了。”陈守田把车推出院门,“你回去跟你媳妇说一声,明儿一早来铺子门口帮着张罗,扛粮的社员多,得有人招呼。”
刘二柱骑上车往家窜,陈守田拐进自家巷子。院里陈老栓正坐在马扎上就着油灯搓草绳,见他进来把草绳往地上一搁。
“吴干事咋说?”
陈守田把车支好,蹲到对面。“旧账是赵老五自个儿的,新铺子不认。二柱出了个主意——头一个月拿粮换东西,不收现钱。”
陈老栓摸出烟袋,往烟锅里装了一撮。“拿粮换?社员肯换?”
“肯。老李头家囤里有粮手头没钱,拿粮换盐换火柴,日子照过。赵老五上门要账,他两手一摊——粮换了东西,你找陈守田去。”
陈老栓把烟点着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分两股冒出来。“李长福知道不?”
“知道。他说换可以,账得记清楚,每天收工之前拿给他过目。”
“这话在理。”陈老栓拿烟杆指了指陈守田,“价目你打算咋定?”
“来问您呢。一斤棒子换多少盐、多少火柴,您心里有数。”
陈老栓站起来往灶屋走,陈守田跟进去。老头从碗柜顶上摸出个蓝布包,打开来是半本旧账,纸页发黄,边角卷得跟狗耳朵似的。
“这是当年修水渠时候的账。”陈老栓把账本摊在灶台上,拿指头点着一行字,“你看——一斤棒子折八分钱,一斤盐一毛二,一盒火柴两分。你按这个折,棒子换盐——一斤半棒子换一斤盐。棒子换火柴——四斤棒子换一盒。”
陈守田凑近油灯看那账本,字迹歪歪扭扭,可一笔一笔记得清楚。“爹,这价定得公道?”
“公道。”陈老栓把账本合上,“粮站收棒子也是这个价,咱没压社员的价,也没让队里亏。你照这个列价目表,明儿一早贴出去。”
陈守田拿过账本,又从灶台上摸了半截铅笔头,蹲在灶膛口就着火光往一张白纸上抄。陈老栓坐在旁边搓草绳,搓了两把又停住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?”
“赵老五那边——你光贴价目表不够。你得让村里人知道,拿粮换东西是公社政策允许的,不是咱私底下搞的。你明儿贴价目表的时候,把吴干事盖了章的那张纸也贴上。两张纸并排贴,一张是价目,一张是公社的条文。赵大强再挨家串,社员拿手指头戳着墙上的纸给他看——‘公社定的,你五叔的账跟新铺子没关系’。”
陈守田手里的铅笔停了。“爹,你这招——把政策贴墙上,比挨家挨户解释管用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陈老栓把草绳往地上一搁,“你挨家解释,一家一张嘴,传话传三遍就变味。贴墙上,白纸黑字,谁来看都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