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把自行车支在公社院墙外头,车梯子还没踢稳当,就看见吴干事端着搪瓷缸从办公室出来倒水。缸子里的茶根泼在墙根,吴干事一抬头,跟他撞了个对眼。
“守田?铺子的事不是定了吗?”吴干事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,“又出岔子了?”
“吴叔,我今儿来问的不是铺子。”陈守田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章的油印纸,又叠好揣回去,“赵老五昨儿放话,说新铺子要替他收旧账。我想弄明白——他那小卖部是集体资产,他经营期间赊出去的账,到底算谁的?”
吴干事没立刻接话,转身进了办公室。陈守田跟进去,屋里一张三屉桌,桌上摞着半尺高的文件,油印纸和手写稿混在一块儿,边角卷得跟煎饼似的。吴干事拉开椅子坐下,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,往那堆文件里翻。
“你等着。”他一张一张往外抽,“小卖部承包那年的协议……还有前年清产核资的表……”
陈守田蹲在墙角,看吴干事翻文件。屋里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哗啦声。翻了足有一袋烟工夫,吴干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,拿指头点着上头一行字。
“你看这儿——‘小卖部房屋、货架、柜台归集体所有,经营者自筹资金进货,自负盈亏’。”吴干事把纸转过来对着陈守田,“自负盈亏四个字,你听明白没?”
“听明白了。他挣了是他的,赔了也是他的。”
“对喽。”吴干事把老花镜摘下来,拿指头敲了敲桌面,“他经营期间赊出去的账,属于他个人经营行为,不是集体欠他的,也不能转嫁给集体。社员欠他的钱,他有权要——但他不能拿这个卡新铺子的买卖。”
陈守田蹲在那儿没动,把这话嚼了两遍。“吴叔,那他要是不认呢?他咬死了说‘新铺子接了他的摊子,就得接他的账’呢?”
“他咬死?”吴干事把那张发黄的协议往桌上一拍,“你让他来找我。我拿这张纸给他看。白纸黑字,公社存档的,他赵老五不认字还是咋的?”
陈守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吴叔,还有一桩——社员那边咋说?赵大强挨家挨户放话,说旧账不还清不许去新铺子买东西。好些人真信了。”
吴干事把文件归拢归拢,拿镇纸压住。“信的人多不多?”
“老李头、刘寡妇、王老疙瘩兄弟——赵大强走了一圈,少说七八家。”
吴干事靠在椅背上,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根子沾在嘴唇上。“守田,我给你交个底。赵老五那八百斤粮的案子还挂在治保那边,他检查写了三回都没过。他现在蹦跶得越欢,治保主任那边越恼。你回去跟社员说——公社的话,旧账归赵老五个人,跟新铺子没一丝关系。谁再拿这个吓唬人,让他来找吴干事。”
陈守田应了一声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“吴叔,那赵老五要是自己去收账呢?他挨家挨户上门要,社员扛不住。”
“他有权要。”吴干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,“可他有胆子要吗?他那案子没销,他前脚上门逼债,后脚就有人来公社递话。你当治保主任那两页纸是白记的?”
陈守田从公社出来,日头偏西了。他蹬上车往村里赶,脑子里把吴干事的话捋了一遍——赵老五要账是他的权,社员还不还是社员的事,新铺子不接这摊烂账。可光有政策不顶用,社员手里没钱,赵老五真堵上门,该慌还是慌。
骑到村口碰见刘二柱蹲在槐树底下啃生红薯,见着他把红薯往兜里一揣,站起来拍屁股。
“咋说?”
陈守田把车支好,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。“吴干事说了,旧账是赵老五自个儿的,新铺子不认。可社员手里没现钱,赵老五真上门要,他们拿啥还?”
刘二柱把红薯咽下去,忽然拿手一拍大腿。“守田,我有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新铺子头一个月,不收现钱——拿粮食换东西。一斤棒子换多少盐,多少火柴,定个价,社员扛着粮食来,换完就走。这样他们不用掏现钱,赵老五上门要账,他们手头没活钱,赵老五总不能把人家粮囤子搬走。”
陈守田手里的树枝停了。“拿粮换?”
“对呀。”刘二柱越说越来劲,蹲下来拿过树枝在地上划拉,“你算算——老李头家赊了六十斤棒子,他手头没现钱,可他囤里有粮。他扛五十斤粮来换盐换火柴,家里日子照过,赵老五上门要那六十斤棒子,老李头两手一摊——‘粮换了盐,你找陈守田要去’。赵老五找你要,你拿公社那张纸给他看。他找老李头要,老李头家粮囤子空了。他总不能把老李头家锅端走。”
陈守田盯着地上划拉的道道,忽然笑了一声。“二柱,你这脑子平时不用,一用就出邪招。”
“啥叫邪招?这叫正招。”刘二柱把树枝一扔,“赵老五拿旧账卡人,咱拿粮食换东西——他卡他的,咱换咱的。社员不掏钱就能买东西,谁还搭理赵大强那张嘴?”
陈守田站起来,把树枝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蹭。“这法子行。可有一桩——得跟队长李长福报备。换粮的价目、账目,得让队部过目。别又弄出一笔糊涂账,回头赵老五拿这个当把柄。”
刘二柱一拍胸脯。“走,我跟你一块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