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田娘把手在围裙上攥了攥：“那秀兰就这么耗着？”
陈老栓没答话，摸出烟袋往烟锅里续烟丝，手指头有点抖，烟丝撒了几根在膝盖上。
陈守田把编了一半的筐往地上一搁，站起来，推门进了堂屋。
“娘，小卖部让出去，赵老五也不会让秀兰回去。”
陈守田娘回头看他。
“他就是要咱家啥都没有。”陈守田站在堂屋当间，灶膛里的火光从灶屋门口映过来，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红，“铺子让了，秀兰的工作回不来——他拿捏着秀兰的事，就是为了逼咱让铺子。铺子一到手，秀兰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。到时候咱铺子没了，秀兰的工作也没了，两头空。”
陈守田娘嘴唇动了动：“可秀兰天天这么熬着——”
“熬着也比让人耍了强。”陈守田把声音放低了，“娘，秀兰的工作是凭本事考进去的。赵老五说能让秀兰回去，他凭啥？他连厂里正式工都不是，就是个村里开小卖部的。他拿啥去厂里说情？他连厂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陈守田娘愣了愣：“那他咋说……”
“他拿话钓咱呢。咱一松口，铺子让出去，他转脸就说‘我尽力了，厂里不松口’——咱找谁去？”
堂屋里静了一阵。灶膛里的柴火塌了一块，火星子噼啪溅了两下。
陈老栓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，磕得当当响，站起来。
“守田说得对。”
老头把烟杆往腰里一别，走到堂屋当间，看看陈守田，又看看陈守田娘。
“退一步，赵老五就进两步。咱不退。”
陈守田娘眼圈红了，拿围裙角擦了擦手。“那秀兰——”
“秀兰的事我办。”陈老栓把烟杆抽出来，指了指陈守田，“你明儿去公社，找吴干事。秀兰被辞退的事，公社得有个说法。马三停职是停了，可秀兰的工作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。吴干事要是管不了，你上县里找郑厂长。郑厂长上回捎话不是说‘正在查’吗？查了这些天，总得有个结果。”
陈守田点了下头。
陈老栓又转向陈守田娘：“你明儿去井台洗衣裳，碰见人就说——‘秀兰在家歇两天，厂里的事公社正查着呢，查清楚了就回去上班。’”
陈守田娘看着他：“这不成了跟人显摆？”
“显摆啥？这叫递话。”陈老栓把烟点着，吸了一口，“赵大强满村说秀兰让人撵回来了，咱就说秀兰在家歇着等通知。两下里一碰，村里人自己会琢磨——到底谁说的是真的？”
陈守田接了句：“赵大强说秀兰被撵了，咱说秀兰在等通知。等公社的回函一下来，谁真谁假，一目了然。”
陈老栓拿烟杆点了点他：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陈守田娘把围裙解下来叠好，搁在灶台边上。“那……秀兰要是问起来呢？”
“就跟她说——哥去公社给你要说法去了。”陈守田走到西屋门口，敲了两下，“秀兰，睡了没？”
屋里窸窸窣窣一阵，门开了一条缝，秀兰披着棉袄探出半张脸，眼皮还肿着。
“哥。”
“明儿我去公社，你的事，哥给你跑。”
秀兰把门缝拉大了些：“哥，要是跑不下来……”
“跑不下来再说跑不下来的话。”陈守田拿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，“你先把你那垄豆子锄完，别老琢磨没用的。”
秀兰嘴一瘪，想笑又没笑出来：“那垄我早锄完了，比你锄得干净。”
“吹牛。”
“真的！不信你明儿去看。”
陈守田转身往自己屋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秀兰。”
“嗯？”
“晚上别哭了。再哭，明儿眼睛肿得跟桃似的，娘又该念叨了。”
秀兰把门关上，隔了一小会儿，门缝里飘出一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陈守田躺到炕上，盯着房顶上那根熏黑的椽子。隔壁他爹翻了个身，炕席响了一阵。
“守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儿去公社，把赵大强串门传闲话的事也跟吴干事提一嘴。不用正式说，唠嗑的时候带出来。吴干事心里有数了，赵老五再蹦跶，公社那头就有账可查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——你明儿走之前，先去趟老李头代销点，买两包烟。”
“又买烟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