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二柱的表弟从县里回来那天，正赶上秀兰在院里晒被单。小伙子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半扇排骨，满头大汗，张嘴第一句就是：“姐，纺织厂换厂长了！”
秀兰手里的木夹子掉在地上。
“姓方，部队转业下来的，头天进厂就开了三个会。”表弟把排骨往磨盘上一搁，拿袖子抹了把脸，“我送货进厂部，听办公室小杨说的——新厂长最恨拉帮结派，头一天就放话，说厂里要是有谁搞小团伙整人，查实一个办一个。”
陈守田从灶屋探出头来，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。“小杨原话？”
“原话！小杨还说，方厂长把郑副厂长叫去谈了半宿，第二天就让郑副厂长把仓库那摊子事全抖落出来。”
陈守田把黄瓜往酱碗里一戳，三两口嚼完，抬脚就往堂屋走。“爹！爹！”
陈老栓正蹲在院里补渔网，梭子一停。“嚷啥？”
“纺织厂换厂长了。部队转业的，姓方，最恨拉帮结派。”
陈老栓把梭子往网上一别，站起来时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“姓方？方什么？”
“没问着全名。二柱表弟说办公室小杨提了一嘴，方厂长他爹早年也在县里干过——”
“方瘸子家老三？”陈老栓眼睛眯起来，“修水渠时候方瘸子在工程队管材料，跟我一个棚里睡过仨月。他家老三当兵走的，转业分到工业口了？”
陈守田没接这话茬，直接蹲到他爹对面。“爹，这是个机会。秀兰的辞退通知上写的是‘旷工’，可实际是马三递话让她签字担责，签完又找人把她从考勤名单上划了。咱把这事写清楚，递到新厂长手里。”
陈老栓把渔网往地上一搁。“你写？”
“秀兰写。她自己的事，她比谁记得都清。”
秀兰站在西屋门口，被单抱在怀里还没晾完。“哥，我写能管用？马三在厂里经营这些年——”
“马三经营的是老厂长那套。新厂长头天就放话要办拉帮结派的，你这时候递材料，正撞枪口上。”陈守田站起来，“写。把马三怎么递的话、让你签的什么字、谁把你从名单上划掉的，一样一样列清楚。时间、地点、在场的人，一个字别漏。”
秀兰把被单往绳上一搭，木夹子咬住布边。“我今晚就写。”
陈守田娘从灶屋端出一碗水递给二柱表弟。“大老远跑回来，先喝口水。那排骨多少钱？”
“不要钱。我表哥帮过我们铺子大忙，这排骨算我谢他的。”
“那不行——”陈守田娘话没说完，刘二柱从院门外探进脑袋。“守田！赵老五刚从镇上回来，车后座上绑着两瓶酒，往他家方向去了！”
陈守田和陈老栓对看了一眼。
“二柱，”陈守田走到院门口，“你这几天啥也别干，就盯着赵老五。他往县里跑，你跟着；他去镇上打电话，你听着；他要是跟孙福来碰头，你回来报信。”
“盯到啥时候？”
“盯到秀兰的事办下来。”
刘二柱应了一声，缩回巷子里。陈老栓把烟锅子摸出来，装了一撮烟叶，拿拇指按实。“你打算啥时候去县里？”
“秀兰材料写完就去。明天一早。”
“明天我跟你一块去。”
陈守田愣了一下。“您去干啥？”
“我去找方瘸子唠唠。”陈老栓把烟点着，“方瘸子当年修水渠，我给他递过三个月烟。他家老三见了我，总得叫一声叔。”
“您上回说找方书记——”
“上回说的是纺织厂书记姓方。这回是厂长姓方。两码事。”陈老栓吐了口烟，“可要是这个方厂长就是方瘸子家老三，那咱这材料递上去，他准得看。方瘸子那人，一辈子最恨别人欺负老实人，他儿子差不了。”
秀兰在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哥！我写了大半张了，你看看这个格式行不行？”
陈守田进屋，秀兰趴在桌上，面前摊着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白纸，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。开头一行——“关于县纺织厂仓库管理员马三违规操作的申诉材料”。
“像那么回事。”陈守田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，拿手指头点了点其中一行，“这里——‘马三让我签字确认盘亏数目，说签了就不追究请假超期’——这句得改。你得把签字的日期写上，还有当时旁边站着谁。”
“小周在旁边。就是后来划我名字的那个小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