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写上。”
秀兰拿过纸，低头补了两行。陈守田蹲在旁边看她写字，忽然想起什么。“你签完字，那张单子马三收走了？”
“收走了。他说要归档。”
“归档？仓库盘亏的单子归什么档。”陈守田站起来，“爹，马三手里攥着秀兰签过字的盘亏单子。咱光递申诉不够，得让新厂长把那张单子调出来——单子上的日期跟秀兰请假条上的日期一对，马三那套话就兜不住了。”
陈老栓在院里应了一声：“这理对。材料里写上——‘请调取仓库盘亏原始单据，与本人请假条及考勤表核对’。”
秀兰把这句话添上去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“哥，要是新厂长不调呢？”
“新厂长不调，郑副厂长调。郑副厂长手里有底档——上回你回来之前，他不是说厂里已经在查马三的仓库账了？”
第二天一早，陈守田揣着秀兰写的三页材料，和陈老栓一人一辆自行车往县里蹬。骑到半路下起毛毛雨，陈老栓把塑料布往车把上一搭，骂了一句：“这雨下得跟赵老五吐唾沫似的，不大，膈应人。”
陈守田笑了一声。“爹，您见了方厂长，真提方瘸子？”
“提。咋不提？我又不找他办事，就叙叙旧。他要是念旧，材料自然看得仔细；他要是不念，我扭头就走，不丢人。”
到了纺织厂门口，陈守田把车支在传达室旁边。陈老栓拍了拍身上的雨珠子，跟传达室老头报了名字。等了约莫一袋烟工夫，办公室小杨小跑着出来，把爷俩领进厂部二楼。
方厂长办公室不大，桌上堆着半尺厚的报表。人比陈守田想的年轻，四十出头，头发剃得短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衬衫，袖口挽到小臂。
“陈老栓？”方厂长站起来，伸出手，“我爹提过你。修水渠那年，你给他递了三个月烟，他记着呢。”
陈老栓握了手，没急着坐。“方厂长，递烟的事回头唠。今儿来，是递材料。”
陈守田把三页纸搁在桌上。方厂长拿起来，没急着看，先翻了翻后面的底档——郑副厂长提前送来的那摞。两下里一对，方厂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拍。
“马三这个人，我进厂头一天就有人跟我提。仓库账目不清，底下人敢怒不敢言。”他把秀兰的材料翻到第二页，“你妹子签字的盘亏单，郑副厂长前天调出来了。日期对不上——请假条上写的是病假，盘亏单上写的是正常出勤。同一天，两张纸，两个说法。”
陈守田往前迈了一步。“方厂长，那单子——”
“单子我扣着。”方厂长把材料合上，“马三的问题不止这一桩。仓库那摊子账，郑副厂长查了半个月，窟窿不小。你妹子的材料正好补上人事这块——他怎么递话、怎么让人签字、怎么划考勤，一条一条，清楚。”
陈老栓在旁边补了一句：“方厂长，我闺女考工是凭本事考进去的。不能让人使绊子挤走，挤走了还没个说法。”
方厂长看了陈老栓一眼。“老陈，你这话在理。我部队转业下来，最看不惯的就是拉帮结派整人。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，“喂，纪委老赵吗？我小方。纺织厂这边有个事，你下午带两个人过来一趟——仓库管理员马三，问题不小，得移交。”
陈守田站在旁边，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陈老栓拿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方厂长放下电话，又拨了一个。“人事科？秀兰的档案调出来。对，陈秀兰。辞退通知作废，恢复工作，旷工那几天按病假补——工资从下个月起补发，这个月的随下月工资一块发。”
秀兰的事，两通电话办完了。
陈老栓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陈守田替他爹开了口：“方厂长，我妹子啥时候能回来上班？”
“下周一。来了先去人事科报到，重新领工牌。”方厂长把材料收进抽屉，“回去跟你妹子说——厂里这回把马三清出去，仓库那摊子重新整。她要是愿意，还回仓库干。不愿意，车间也缺人。”
陈守田点了下头。“我妹子听厂里安排。”
从厂部出来，雨停了。陈老栓站在厂门口台阶上，把烟摸出来，手抖了两回才点着。“你娘那镯子，今儿算是没白当。”
“爹，那镯子早赎回来了。”
“我是说那个意思。”陈老栓吸了口烟，往台阶下走，“方瘸子家老三，像他爹。办事不拖泥带水。”
陈守田把复职通知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。“咱今儿回村？”
“回啥回。天快黑了，在县里住一宿。明儿一早走，到家正好晌午。”陈老栓把烟屁股扔地上碾了，“你睡澡堂子，我上老周家凑合一宿。”
“老周？治保主任？”
“嗯。顺道把赵老五这阵子在村里干的事跟老周唠唠——马三移交纪委了，赵老五县里那条线，断了。让老周心里有个数，下回赵老五再蹦跶，公社那头有账可查。”
第二天晌午，陈守田和陈老栓一前一后进了村。刘二柱蹲在村口槐树底下，看见自行车链条响就窜起来。“守田！办成了？”